完了!
被發現了!
周少瑾拔腿就跑。
「周家二表妹!」她身後傳來程許又喜又驚的聲音。
周少瑾心裡慌慌的。
相比被程許發現,她更怕被吳寶璋和潘濯知道她偷聽的事。
前面有樹枝橫著檔住了她的去路,可當她撩開擋著的樹枝時,卻看見綠樹掩映之下,有條蜿蜒曲折的青石小道正經過她的面前,不遠處彷彿還有水流的聲音和人說話的聲音。
她想也沒想,朝那青石小道跑去。
程許苦笑,再也顧不得什麼,草草地向潘濯陪了個不是,匆匆朝那青石小道追去。
潘濯略一思索,也跟了上去。
吳寶璋站在那裡,神色猶豫,卻看見大蘇和翡翠、玉如追了過來。
大蘇和玉如不認識吳寶璋,翡翠卻有印象,忙道:「吳大小姐,您可看見我們家大爺了?」
吳寶璋眼底閃過一絲晦澀不明的光芒,笑道:「你們到底是找周家二小姐還是找你們家大爺?我可看見你們家大爺追著周家二小姐去了那邊?」她說著,指了指小道。
翡翠神色不變,心裡卻恨不得罵程許幾句。
「勞吳家大小姐費心了。」她笑道,「我們都在找周家二小姐,我們家大爺也是。」
「哦?」吳寶璋意味深長地笑道,「這是出了什麼事?怎麼你們都在找周家二小姐?」
翡翠卻不想和吳寶璋過招,笑著向吳寶璋道謝,沒有理睬她,就和大蘇、玉如上了青石小道。
周少瑾越跑,就覺得水流的聲音越大,她心裡的希望就越大——不管是些什麼人在那裡,自己只要一口咬定迷了路,當著外人的面,程許難道還能強行地送自己回四宜樓不成?
她想著,眼前豁然開朗。
岩石疊嶂,清泉飛濺而下。有個七、八歲的青衣道童正拿著竹筒在那裡取水。旁邊一座茅草亭,三、四個男子在亭間席地而坐。一個面容青瘦,形如枯竹的三旬男子雙手攏袖地站在亭外,眼睛半張半闔,似乎沒有睡醒的模樣,但雙目一張,卻寒芒如電地朝周少瑾射過來。
她心中一顫,像掉進了冰窟裡似的,手腳發寒。
身後是程許略顯幾分焦灼的聲音:「二表妹!」
前面是群一眼就知知非同尋常的陌生的男子們。
周少瑾慌張地回頭,進退兩難。
亭間卻有人向她招手:「小姑娘,你過來!」
她定晴望過去。
朝她招手的男子看上去不過二十二、三歲的年紀,穿了件靛青色素面細布道袍,皮膚白皙細膩,額頭光潔飽滿,鼻樑高挺筆直,明眸清亮溫暄,相貌十分出色。別人都正襟危坐在鑲綠色卷草紋襽邊的香草蓆上,只有他隨意地支肘斜靠在一個葛黃色的大迎枕上,神色慵懶,頗有些睥睨天下的放任不羈,卻又因氣質溫和並不讓人覺得討厭或是反感。
周少瑾有些猶豫。
那男子已道:「你會不會燒水?」
周少瑾這才發現亭子中間有個紅泥小爐,爐上架著個提樑紫砂壺,眾男子面前各放著個紫砂小杯。
他們顯然是在這裡喝茶。
「我會一點點。」周少瑾有些摸不清楚這些人的底細,謙虛地道。
那男子就笑了起來,扭頭對身邊一個穿著寶藍色團花杭綢袍子的三旬男子道:「別雲,通常說自己會一點的,都是高手。」說完,他對周少瑾道,「過來幫我們燒壺水!」
其他的幾個人都善意地笑了笑。
周少瑾眼眶微澀。
就算她長得像丫鬟,可穿衣打扮絕不像個丫鬟,可若說這男子認錯了人……看他那清亮的眼睛,周少瑾就不相信。
他分明就是聽見了程許的喊聲在為她解圍!
周少瑾輕聲應「是」,忙低頭走了過去。
泉濺石上,如大珠小珠落玉盤。
男子衣衫身上若隱若現地傳來淡淡的沉木香。
那是京城「霍記」香鋪的鎮店之寶,叫「如是我聞」,三十兩白銀一兩,每年只售一百兩,有價無市。
穿靛青色素面細布袍子,卻用「如是我聞」的薰香,若不是身份地位極其尊貴,到了隨心所欲不逾矩的地步,就是已深諳吃穿住行真諦的世家公子,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這個人都不可小視。
周少瑾有些拘謹跪坐在那形如枯竹的三旬男子擺在靛青色素面細布道袍男子身邊的蒲團上,見他們喝的是鐵羅漢,遂小心翼翼地用雕祥雲銀製長箸從光滑的湘妃細篾簍中夾了塊銀霜炭放進了紅泥小爐裡。
水輕輕地響了起來。
周少瑾就聽見那個叫「別雲」的男子道:「可萬童就算是被貶到金陵城做鎮守太監,他是皇上的大伴,情分到底不同,只怕沒幾天又會被召回京!」
周少瑾的手一抖,雕祥雲銀製長箸差點落下去。
眾人卻好像沒有看見似的。
「別雲」身邊的男子道:「這次他牽扯到結黨之爭,回京,恐怕沒那麼容易。何況京裡還有個王剛虎視眈眈地盯著他!我倒覺得,萬童能在這裡安老就不錯了,怕就是怕他全身而退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