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娘的脾氣雖然很好,待人也溫和,卻也從來不曾約束過她們。有一次程笙說起來,還懷疑她「信奉的難道是老莊不成」。
周少瑾恭敬地站在她身邊,聽著沈大娘點評她的字,不由地想到了姐夫的姑姑廖章英。
那也是個苦命的人,品行高潔,滿腹經綸,卻豆燈寂夜地過完了一生。
上午的課講的是《烈女傳》裡的《孟母斷織》。因為學過一遍,周少瑾又想著下午去郭老夫人那裡的事,不免有些走神。
沈大娘婉轉地問了她幾個問題,她都答對了,沈大娘就聽之任之沒再管她。這讓程笳有些氣憤卻又無可奈何。所以等到下課之後她拉著周少瑾問:「你是不是請人給你私下講過了?」
周少瑾怕她這樣總纏著自己,哄她道:「我自己在家裡學了一遍。」
程笳不相信,遲疑道:「那豈不是要日夜苦讀?」
「是啊!」周少瑾道,「我那個時候不是病了嗎?也不能出門。就想著不如多讀幾遍書。」
程笳擰著帕子,猶豫著要不要跟周少瑾學。
周少瑾忙道:「我得快點回去,不然要耽擱去寒碧山房的時辰了。」和程笳在小虹橋分了手。
程笳悶悶不樂地回了如意軒。
姜氏正指揮著丫鬟婆子給如意軒換門簾子,見狀忙摸了摸她的額頭,關心地道:「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有!」程笳進了內室,道,「少瑾病了幾天就像變了個人似的,話也少了,也不怎麼來如意軒了,功課也比我好了……」
看見女兒這樣,姜氏的心都揪了起來,把女兒抱在了懷裡道:「你放心,我無論如何也會讓你進寒碧山房的。」
程笳皺眉:「難道她是為這個不理我的嗎?」
「那還用說。」姜氏冷笑,道,「她一個小小四品知府的女兒,還能翻了天去!」
母親不是一心一意地盼著哥哥能金榜題名嗎?
怎麼這個時候又這樣輕視少瑾的父親?
程笳欲言又止。
周少瑾自然不知道如意軒發生的事,她回到畹香居,看見程誥的貼身小廝悟兒正坐她廂房的屋簷下喝著綠豆湯。
聽到動靜,他忙放下碗,急急地走了過來,從懷裡掏出個小黑漆繪白玉蘭的匣子遞了過來:「二小姐,您可回來了!大爺聽說您要給郭老夫人抄經,特意讓我送了這匣子墨錠過來,說是老太爺留下來的羅墨,堅如磐石黑如犀漆,讓您抄經的時候用。」
有好墨才能寫出好字。
既然是老太爺留下來的,那就是給誥表哥下場的時候用的!
她怎麼能收!
「不行,你拿回去。」周少瑾不肯要,「抄經文的墨寒碧山房自會準備,用這個簡直是暴殄天物。」
「大爺猜到二小姐就會這麼說的。」悟兒笑道,「我們大爺說了,這墨也不是白給的,想和您換幾張澄心紙,大爺有同窗的父親過壽,請大爺們去吃壽誕,大爺想送了做壽禮。」
徽州的澄心紙堅潔如玉,細薄光潤,堪稱一絕,價比黃金。
周鎮過年的時候曾給周少瑾姐妹送來一刀,言明她們姐妹各半刀。
若是從前,周少瑾肯定不明白,可有了前世的經歷,她卻清楚地知道,像她們這樣的人家嫁女兒,若是有這樣的東西做陪嫁,比什麼金銀珠寶都要體面。
這是父親給她們姐妹準備的陪嫁之一。
周少瑾遣了施香去開了箱籠拿紙,那墨卻不收。
悟兒苦著臉道:「若是我就這樣把紙拿了回去,大爺豈不要剝了我的皮?」
誥表哥待人最溫和不過,怎會責罰悟兒?
不過,悟兒的話也提醒了周少瑾。
誥表哥什麼時候就缺了幾張紙,這樣說不過是讓她安心地把墨留下,自己若是再推來推去的,倒是辜負了誥表哥的一片心意。不如暫且收下,以後有機會再送回去。至於自己有沒有用他送的墨給郭老夫人抄經書,她不說,誥表哥怎麼會知道?
她越想越覺得自己這個主意好。含笑著收下了墨,又賞了悟兒兩個八分的銀錁子,包了幾塊點心給他,這才讓施香送了他出門,她則親自把那匣子羅墨收在了箱籠裡。
望著箱籠的上的銅鎖,周少瑾有些發呆。
說起來,前世為了打發日子,她不僅繡過觀音養過雙色牡丹,還制過墨,制過佛香,制過香露,且都是照著古方不停地改進過的,尋常鋪子裡賣的東西都沒她做出來的東西好。
不如她也做幾錠墨給誥大表哥送禮吧!
以後得了閒,再做點別的東西送給姐姐、外祖母、舅母、誥表哥和詣表哥……還有父親……繼母……好歹是自己的一番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