沔大太太沒等周少瑾屈膝就快步上前把她攜起,道:「你外祖母就是怕你折騰,一直惦記著你的病情也不敢來看你,我見你外祖母實在是擔心,這才硬著頭皮親自過來的。你若還是這樣不聽長輩的吩咐,我也不敢再過來了。」
她在這裡裝病,卻讓長輩們擔心,周少瑾赧然,喃喃地道:「勞煩外祖母和大舅母掛念,我已經好多了。周娘子說吃了這劑藥就沒事了。姐姐是怕我把病氣過給了外祖母和您,這才把我拘在屋裡,讓我多休養幾天了再出門。」
程家人看病都是請「周氏醫館」的周大夫問診。周大夫太太孃家是開藥鋪的,她嫁到周家後,又跟著周大夫學會了把脈問診的本事,金陵大戶人家的女眷病了都會請她進府瞧瞧,一來二去,「周娘子」的名頭比她丈夫周大夫的還響。
「那就好!」沔大太太牽周少瑾在屋子中間雕紅漆彭牙圓桌旁的繡墩上坐下,仔細地端祥了她好一會,見她氣色還好,長吁了口氣,接過施香捧的茶呷了一口,問起周少瑾是不是還吃著前幾日的藥方,睡得好不好,吃得香不香,不能出門的時候都在家裡做些什麼……林林總總的,瑣碎又具體。
周少瑾恭敬地答著話,只是這幾天都沒有睡好,時間一長,不免露出幾分倦色來。
沔大太太見了叮囑了她幾句「安心養病」之類的話,就起身告辭。
周少瑾送了沔大太太到門口。
有小丫鬟在門外等著,見到沔大太太出來,上前行禮,笑道:「老太太讓我過來跟您說一聲,過兩天家裡有客來,讓您從二小姐這邊出來了就過去一趟。」
周少瑾頓時心裡像被貓抓。
外祖母孀居,等閒不見客,但凡見客,不是親眷就是貴賓。
是誰要來呢?
要不要派個人去打聽打聽?
一想到這個,周少瑾又洩了氣。
她現在哪有什麼人可用?
不像從前,有什麼事只要她吩咐一聲,服侍她的鄭媽媽做不到,林世晟也會幫她達成。哪像現在這樣……
周少瑾想著,就有些發呆。
事情還沒有弄清楚,她卻時時被記憶中的事所影響。再這樣下去,她只怕會分不清楚什麼是真實的,什麼只是自己幻想出來的了!
周少瑾情緒低落,把自己卷在被子裡,一會兒醒,一會兒睡,腦海裡一會兒出現姐姐紅腫的雙眼,一會兒出現程輅猙獰的面孔……混混沌沌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等到施香推醒她時,她這才發現天色已晚,屋子裡已經暗了下來。
「二小姐。」和樊劉氏在門外守了她一天的施香難掩激動,「大小姐回來了。」
周少瑾一愣,施香已快手快腳地幫她梳頭換衣。
周初瑾滿面春風地走了進來,顯然不虛此行。
她們姐妹倆都長得像周鎮,有著精緻柔美的五官,白皙細膩的玉肌,熠熠生輝的眼眸,纖細苗條的身段,不同的是周初瑾眼角眉梢間流露出來的是柔韌,而周少瑾卻更多的是柔順,加之她們之間相差七歲,周初瑾已經長開了,周少瑾還是個未及笄的小姑娘,周初瑾溫柔持重,周少瑾嬌柔怯弱,見過她們倆姐妹的人並不覺得她們相似。
周初瑾烏黑的青絲簡單地挽了個纂兒,只有耳朵上墜了對蓮子米大小的珍珠耳環,雪青色拱碧蘭花的褙子衣袖和下襬處都皺巴巴的,一看就直接從馬車上下來屋都沒回就來看她了。
「少瑾,你怎麼樣了?」她坐在床邊,拉了妹妹的手,道,「眼看著父親的生辰就要到了,我去了廟裡,給父親和我們都上了炷香。」她眉宇間難掩喜色,從懷裡掏出一個金色繡著曇花的香囊,「還給我們都求了個平安符。」她將香囊遞給周少瑾,「這個是你的。你收好了,掛在腰間,可保佑你今年都平安順遂,無災無難。」
是專門為她求的吧?
父親的生辰在六月,還有快三個月呢!
周少瑾默默地接過了香囊,喃喃地向姐姐道謝。
「和姐姐不用這麼生分。」周初瑾笑盈盈地摸了摸她的頭,問她,「你今天都吃了些什麼?有沒有特別想吃的東西,我明天讓小廚房給你做。」
施香神色微緊。
二小姐一天都沒有吃東西,可她們實在是不敢強迫二小姐……
周少瑾此時才覺得餓。
她道:「我想吃幾塊水晶糕。」
施香忙道:「廚房裡還蒸著呢,我這就去端了來。」
「還是重新做吧!」周初瑾微微不悅,道,「讓廚房再加個桂花鴨,一個松鼠魚。」
這兩道菜都是周少瑾愛吃的。
施香屈膝退了下去。
周初瑾也站了起來,笑道:「我去換件衣服。等給外祖母請了安,再陪你一起用晚膳。」
周少瑾送了姐姐出門,梳洗打扮了一番,坐在桌邊等著姐姐回來用晚膳。可直到程家內院的大紅燈籠次第亮了起來,周初瑾才從關老太太那裡回來。
「等急了吧?」周初瑾一面笑著由持香服侍著淨手,一面吩咐她的小丫鬟冬晚擺膳。
或許是心裡藏了事,或許是這幾天飲食不定,周少瑾吃了兩塊水晶糕,幾筷子松鼠魚就飽了。
周初瑾很是意外,但也沒有勉強她,而是朝著持香使了個眼色。
持香微微頷首,立刻端了碗湯進來。
「這是我特意讓人給你燉的。」周初瑾含糊其詞地道,「你趁熱喝了吧!滋補氣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