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加林煩惱極了,只好到會議室給主持會的部長撒了個謊,說一個熟人在街上讓他下來有個急事,他得出去一下。
部長同意後,他就回到宿舍成了那件風雨衣,騎了個車子就跑。還沒到街上,風雨衣就全溼透了。他冒著大雨,趕到縣城南邊他們曾呆過的那個小窪地裡。他下了車,在這地方搜尋那把刀子。找了半天,他幾乎把每一棵草都翻撥過了,還是沒有找到。雖然沒有找見,這件事他想他已經盡了責任,就渾身透溼,騎著車子向廣播站跑去,告訴她刀子沒找見。
他推開亞萍的門,見她正興奮地笑著,說:「你去了?」
加林說:「去了。沒找見。」
亞萍突然咯咯地笑了,從衣袋裡掏出了那把刀子。
「找見了?」加林問。「原來就沒丟!我故意和你開個玩笑,看你對我的話能聽到什麼程度!你別生氣,我是即興地浪漫一下……」
「混蛋!陳詞濫調!」高加林憤怒地罵道,嘴唇直哆嗦。他很快轉過身就走了。黃亞萍這下才知道她的惡作劇太過分了,嚇得不知如何是好,一個人在房子裡哭了起來。
高加林回到辦公室,換了溼衣裳,痛苦地躺在了床鋪上。這時候,巧珍的身影又出現在他他的眼前,她那美麗善良的臉龐,溫柔而甜蜜地對他微笑著。他忍不住把頭埋在枕頭裡哭了,嘴裡喃喃地一遍又一遍叫著她的名字……
第二天,黃亞萍買了許多罐頭和其它吃的來找他,也是哭著給他道歉,保證以後再不讓他生氣了。
加林看她這樣,也就和她又和好了。黃亞萍就像烈性酒一樣,使他頭疼,又能使他陶醉。不過,她對他的所有這些瘋狂,也都是出於愛他——這點他最能強烈體驗到的。在物質方面,她對他更是非常豁達的。她的工資幾乎全花在了他身上:給他買了春夏秋冬各式各樣的時興服裝,還託人在北京買了一雙三接頭皮鞋(他還沒敢穿)。平時,罐頭、糕點、高階牛奶糖、咖啡、可可粉、麥乳精,不斷頭地給他送來——
這些東西連縣委書記恐怕也不常吃,她還把自己進口帶日曆全自動手錶給了他;她自己卻帶他的上海牌表。這些方面,亞萍是完全可以做出犧牲的……
很快,他們就又進入了那種羅曼蒂克式的熱戀之中。
正在高加林和黃亞萍這樣「浪漫」的時候,他父親和德順老漢有一天突然來到他的住處。
兩位老人一進他的辦公室,臉色就都不好看。
高加林把奶糖、水果、糕點給他們擺下一桌子;又衝了兩杯很濃的白糖水放在他們面前。
他們誰也不吃不喝。高加林知道他們要說什麼了,就很恭敬地坐在人們面前,低下頭,兩隻手輪流在臉上摸著,以調節他的不安的心情。
「你把良心賣了!加林啊……」德順老漢先開口說。「巧珍那麼個好娃娃,你把人家撂在了半路上!你作孽哩!加林啊,我從小親你,看著你長大的,我掏出心給人說句實話吧!歸根結底,你是咱土裡長出來的一棵苗,你的根應該紮在咱的土裡啊!你現在是個豆芽菜!根上一點土也沒有了,輕飄飄的,不知你上天呀還是入地呀!你……我什麼話都是敢對你說哩!你苦了巧珍,到頭來也把你自己害了……」老漢說不下去了,閉住眼,一口一口長送氣。
他爸接著也開了口:「當初,我說你甭和立本的女子牽扯,人家門風高!反過來說,現在你把人活高了,也就不能再做沒良心的事!再說,那巧珍也的確是個好娃娃,你走了,常給咱擔水,幫你媽做飯,推磨,餵豬……唉,好娃娃哩!甭看你浮高了,為你這沒良心事,現在一川道的人都低看你哩!我和你媽都不敢到眾人面前露臉,人家都叫你是晃腦小子哩!聽說你現在又找了個洋女人,咱們這個窮家薄業怎樣侍候下人家?你,趁早散了這宗親事……」
「人常說,浮得高,跌得重!」德順老漢接著他爸又指教他說,「不管你到了什麼時候,咱為人的老根本不能丟啊……」「我常不上城,今兒個專門拉了你德順爺,來給你敲兩句鍾耳子話!你還年輕,不懂世事,往後活人的日子長著哩!爸爸快四十歲才得了你這個獨苗,生怕你在活人這條路上有個閃失啊……」他父親說著,老眼裡已經汪滿了淚水。
兩個老人一人一陣子說著,情緒都很激動。
高加林一直低著頭,像一個受審的犯人一樣。
老半天,他才抬起頭,嘆了一口氣說,「你們說得也許都對,但我已經上了這鉤杆,下不來了。再說,你們有你們的話法,我有我的活法!我不願意再像你們一樣,就在咱高家村的土裡刨挖一生……我給你們買飯去……」他站起來要去張羅,但兩個老人也站起來,說他們人老腿硬,得趕忙起身上路,要不趕天黑也回不到高家村。他們根本不想吃飯,實際上卻還想對他說許多話;但現在一看他們再說什麼也不頂事了——這個人已經有了他自己的一套,用他們的生活哲學已經不能說服他了。於是他們就起身告別。
高加林一看他們堅決要走,只好相伴著他們,一直把他倆送到大馬河橋頭。兩位老人心情相當沉重地走了。
高加林自己也很難過。德順爺和他爸說的話,聽起來道理很一般,但卻像鉛一樣,沉甸甸地灌在了他的心裡……
不久,一個新的訊息突然又使高加林欣喜若狂了:省報要辦一個短期新聞培訓班,讓各縣去一個人學習,時間是一個月。縣委宣傳部已決定讓他去。
他聽到這個訊息後,德順爺各他爸給他造成的壞情境很快消失了。他一晚上高興得沒睡著覺——這可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出遠門,進省會,去逛大城市呀!
走的那天,亞萍和他相跟著去車站。他身上穿的和提包裡提的東西,全是她精心為他準備的。她並且堅持讓他穿上了那雙三接頭皮鞋。第一回穿這皮鞋走路,他感動又彆扭又帶勁……當汽車從車站門口駛出來,亞萍的笑臉和她揮動的手臂閃過以後,他的心很快就隨著急馳的汽車飛騰起來;飛向了遠方無邊的原野和那飛紅流綠的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