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加林此刻的確在東崗。
他靠在一棵槐樹上,手指頭夾著一根紙菸。他最近抽菸抽得很厲害。整整寫了一天稿子,頭腦一直昏昏沉沉的。現在被野外的風一吹,又加上煙的刺激,腦子很快又清醒了。
他由不得又交替想起了黃亞萍和巧珍。他不知為什麼,一閒下來就同時想這兩個人。毫無疑問,亞萍已經給了他一些愛情的暗示。但他覺得又有點奇怪:她不是一直和克南很好嗎?從內心上說,亞萍以前一直就是他理想中的愛人。過去他不敢想,現在他也許敢想了,但情況又變得複雜了。她和克南已經戀愛了,而他也和巧珍戀愛了。想來想去,一切都好像已經無法挽回,他也就盡力說服自己不要再多考慮這事了。但亞萍一次又一次找他,除過語言的暗示,還用表情、目光向他表示:她愛她!他已經是戀愛過的人,對這一切都非常敏感;而且亞萍簡直等於給他明說了。他的心潮早已開始激盪:並且感動一場風暴就要來臨——他為之激動,又為之戰慄!
一切將會怎樣發展?什麼時候閃電?什麼時候吼雷?什麼時候捲起狂風暴雨?高加林靠在樹幹上,一邊吸菸,一邊胡思亂想。他覺得他想了許多問題,又覺得他什麼也沒想。
一場普遍的透雨落過以後,大地很快涼了下來。雖然伏天未盡,但立秋已經近二十天。在山區,除過中午短暫地炎熱一會,一早一晚已經感到有點冷了。
高加林沒有穿長袖衫,胳膊已冷得受不了。他於是便起身下山。一層淡淡的霧氣從溝底裡漫上來,涼森森地帶著一股潮氣。他一邊慢慢下山,一邊向縣城瞭望。城裡又是燈火一片了。眼下已經沒有多少人在外面乘涼,縣城的大街小巷變得很清靜,像洪水落下的河道。一盞又一盞桔黃色的路燈,靜靜地照耀著空蕩蕩的街面。只有十字街頭還有一些人;那裡不時傳來賣小吃的攤販無精打采的吆喝聲……
高加林沿著一條小土路,剛下了一個小坡,看見前面上來了一個人。他忍不住站下了。直等那人走近,他才大吃了一驚:原來是黃亞萍!「你怎上這兒來了?」他又興奮又驚訝地問。
亞萍兩隻手斜插在衣褲裡,笑著說:「這又不是你家的祖墳!別人為啥不能上來?」
「一說話就和打搶一樣!」加林說,「天這麼黑了,你一個人……」「誰說我一個人?」加林趕忙又向山下的小路上望了望,說:「克南哩?怎不見他?」「他又不是我的尾巴,跟我幹什麼?」
「哪還有什麼人哩?」「你不是個人?」「我?」「嗯!」加林一下子感動心跳得像要從胸膛裡蹦出來似的。
亞萍聲音突然變得非常輕柔地說:「加林,你別怕,咱們一塊坐一坐。」
高加林猶豫了一下,就和她一起走到旁邊一片不太茂密的小杏樹林裡。他們坐下來,兩個人都摘了幾片杏葉,在手裡捏著,摸著,撕著,半天誰也沒說話。
「我要走了……」亞萍突然開口說。
「到什麼地方出差去?」加林轉過頭問。
「不是出差,是永遠離開這裡!」亞萍怔怔地望著燈火閃爍的城市,說。「啊?」加林忍不住失口叫了一聲。
「……我父親很快就要轉業到南京工作,我也要調過去。」亞萍轉過頭對加林說。「你願意走嗎?」加林的眼睛緊緊盯著她的眼睛。
黃亞萍把臉稍微邁開一點,憧憬似地望著星光燦爛的遠方,喃喃地說:「我當然願意走!南方,是我的家鄉,我從小生在那裡,儘管後來跟父母到了北方,但我夢裡都想念我的美麗的故鄉……」她眼裡似乎閃動著淚水,喃喃地念道:「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加林忍不住接著她念道:「江南憶,最憶是杭州: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潮頭。何日更重遊?……」
亞萍轉過頭,熱烈地望著加林,說:「南京離杭州很近。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蘇州就是江蘇省的……」
「唉……」加林嘆了一口氣,「那些地方我這一輩子是去不成了!」「你想不想去?」亞萍揚起頭,臉上露出一種無法描述的微笑。「我聯合國都想去!」加林把手中的樹葉一丟,把頭扭到一邊去。「我是問你想不想去南京、蘇州、杭州、還有上海?」
「不會有到那些地方出差的機會。」
「要是一個人在那遠地方玩,也沒什麼意思!」亞萍說。
「你去不會是一個人,有克南陪你哩……」
「我希望不是他,而是你!」
高加林猛地回過頭,眼睛像燃燒似的看著黃亞萍。
黃亞萍眼裡淚花閃閃,激動地說:「加林!自從你到縣裡以後,我的心就一天也沒有寧靜過。在學校時,我就很喜歡你。不過,那時我們年齡都小,不太懂這些事。後來你又回了農村……現在,當我再看見你的時候,我才知道我真正愛的人是你!克南我並不反感,但我實際上對他產生不了愛情。實際上,我父母親比我更愛他……咱們在一塊生活吧!跟我們家到南京去!你是一個很有前途的人,在大城市裡就會有大發展。我回去可能在省廣播電臺當播音員;我一定讓父親設法通過關係,讓你到《新華日報》或者省電臺去當記者……」高加林低下頭,一隻手狠狠從地裡拔出一棵羊角草,又隨手扔到了坡底下;接著又拔出一棵,自己也跟著站起來。
亞萍也跟著站起來;她閃著淚光的眼睛一直在盯著他的臉。加林手在自己的光胳膊上摸了一把,說:「我冷得實在受不了,咱們走吧……亞萍,你先別急,讓我好好想一想……」黃亞萍對他點點頭。兩個人轉到小土路上,相跟著一前一後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