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人生 路遙 第2頁,共2頁

「她沒考上大學?」「沒……」三星猶豫了一下,說:「巧珍看你來了。她就坐我的拖拉機下來的。我路過咱村,她正在公路邊的地裡勞動,就讓我把她捎來……她在前面郵電局門前下車的,說到縣委去找你……」加林胸口一熱,向三星打了個招呼,就轉身急匆匆向縣委走去。高加林走到縣委大門口的時候,見巧珍正在門口旋磨著朝縣委大院裡張望。她還沒有看見他正從後面走來。

高加林望了一眼她的背影,見她上身仍穿著那件米黃色短袖。一切都和過去一樣,苗條的身材仍然是那般可愛;烏黑的頭髮還用花手帕扎著,只有稍有點亂——大概是因為從地裡直接上的拖拉機,沒來得及梳。看一眼她的身體,高加林的心裡就有點火燒火燎起來。

當巧珍看見他站在她面前時,眼睛一下子亮了,臉上掛上了燦爛的笑容,對他說:「我要進去找你,人家門房裡的人說你不在,不讓我進去……」

加林對她說,「現在走,到我辦公室去。」說完就在頭前走,巧珍跟在他後面。進加林的辦公室,巧珍就向他懷裡撲來。加林趕忙把她推開,說:「這不是在莊稼地裡!我的領導就住在隔壁……你先坐在椅子上,我給你倒一杯水。」他說著就去取水杯。

巧珍沒有坐,一直親熱地看著她親愛的人,委屈地說:「你走了,再也不回來……我已經到城裡找了你幾回,人家都說你下鄉去了……」「我確實忙!」加林一邊說,一邊把水杯放在辦公桌上,讓巧珍喝。巧珍沒喝,過去他在床鋪上摸摸,又踹踹被子,捏捏褥子,嘴裡嘮叨著:「被子太薄了,罷了我給你絮一點新棉花;褥子下面光氈也不行,我把我們家那張狗皮褥子給你拿來……」「哎呀,」加林說,「狗皮褥子掂到這縣委機關,毛烘烘的,人家笑話哩!」「狗皮暖和……」「我不冷!你千萬不要拿來!」加林有點嚴厲地說。

巧珍看見加林臉上不高興,馬上不說狗皮褥子了。但她一時又不知該說什麼,就隨口說:「三星已經開了拖拉機,巧玲教上書了,她沒考上大學。」

「這些三星都給我說了,我已經知道了。」

「咱們莊的水井修好了!堰子也加高了。」

「嗯……」「你們家的老母豬下了十二人豬娃,一個被老母豬壓死了,還剩下……」「哎呀,這還要往下說哩?不是剩下十一個了嗎?你喝水!」

「是剩下十一個了。可是,第二天又死了一個……」

「哎呀哎呀!你快別說了!」加林煩躁地從桌子上拉起一張報紙,臉對著,但並不看。他想起剛才和亞萍那些海闊天空的討論,多有意思!現在聽巧珍說的都是這些叫人感到乏味的話;他心裡不免湧上了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巧珍看見他對自己這樣煩躁,不知她哪一句話沒說對,她並不知道加林現在心裡想什麼,但感覺他似乎對她不像以前那樣親熱了。再說些什麼呢?她自己也不知道了。她除過這些事,還再能說些什麼!她決說不出十四種新能源和可再生原源的復全能源!加林看見巧珍侷促地坐在他床邊,不說話了,只是望著他,臉上的表情看來有點可憐——想叫他喜歡自己而又不知道該怎樣才能叫他喜歡!他又很心疼她了,站起來對她說:「快吃下午飯了,你在辦公室先等著,讓我到食堂裡給咱打飯去,咱倆一塊吃。」

巧珍趕忙說:「我一點也不餓!我得趕快回去。我為了趕三星的車,鋤還在地時撂著,也沒給其他人安咐……」

她從床邊站起來,從懷裡貼身的地方掏出一卷錢,走到加林面前說:「加林哥,你在城裡花銷大,工資又不高,這五十塊錢給你,灶上吃不飽,你就到街上食堂裡買得吃去。再給你買一雙運動鞋,聽三星說你常打球,費鞋……前半年紅利已經決分了,我分了九十二塊錢呢……」

高加林忍不住鼻根一酸,淚花子在眼裡旋轉開了。他抓住巧珍遞錢的手說:「巧珍!我現在有錢,也能吃得飽,根本不缺錢……這錢你給你買幾件時興衣裳……」

「你一定要拿上!」巧珍硬給他手裡塞。

他只好說:「你如果再這樣,我就惱了!」

巧珍看他臉上真的不高興了,就只好委屈地把錢收起來,說:「我給你留著!你什麼時候缺錢花,我就給你……我要走了。」加林和她相跟著出了門,對她說:「你先到大馬河橋上笑我;我到街上有個事,一會就來了……」

巧珍對他點點頭,先走了。

高加林飛快地跑到街上的百貨門市部,用他今天剛從廣播站領來的稿費,買了一條鮮豔的紅頭巾。他把紅頭巾裝在自己隨身帶的掛包時,就向大馬河橋頭趕去。

高加林一直就想給巧珍買一條紅頭巾。因為他第一次和巧珍戀愛的時候,想起他看過的一張外國油畫上,有一個漂亮的姑娘很像巧珍,只是畫面上的姑娘頭上包著紅頭巾。出於一種浪漫,也出於一種紀念,雖然在這大熱的夏天,他也要親自把這條紅頭巾包在巧珍的頭上。

他趕到大馬河橋頭時,巧珍正站在那天等他賣饃回來的那個地方。觸景生情,一種愛的熱流剎那間漫上了他的心頭。

他和她肩並肩走下橋頭,轉向大馬河川道。

拐過一個山峁,加林看看前後沒人,就站住,從掛包裡取出那條紅頭巾,給巧珍攏在了頭上。

巧珍並不明白她親愛的人為什麼這樣,但她全身心感到了這是加林在親她愛她!

她也不說什麼,一下子緊緊抱住他,幸福的淚水在臉上刷刷地淌下來了……高加林送畢巧表,返回到街上的時候,突然感到他剛才和巧珍的親熱,已經遠遠不如他過去在莊稼地裡那樣令人陶醉了!為了這個不愉快的體會,他抬起頭,向灰濛濛的天上長長吐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