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樓現在心裡很慌,生怕高加林給他叔父告他,說他走後門讓自己兒子當了教師,而把他弄回隊裡參加了勞動。當時這事是他和佔勝共同謀劃的,因此這兩個當事人現在首先就談這事。「萬一這事讓高局長知道了怎辦?」明樓問正在喝茶的馬佔勝。佔勝咧嘴一笑:「有個比教師更好的工作讓他幹,他還能再對咱說一長二短嗎?」「更好的工作?」明樓噔起眼,「現時國家又不在農村招工招幹,哪有比民辦教師更的好的工作?」
「正好最近地區給咱縣上的小煤窯批了幾個指標。當然,這幾個指標本來沒城關公社的,因為城關以前走的人太多了。」馬佔勝接過明樓遞上的紙菸,點著吸了一口。
「加林恐怕不願去掏炭!」
「誰讓他掏炭哩?現在縣委通訊組正缺個通訊幹事,加林又能寫,以工代幹,讓他就幹這工作,保險他滿意!」
「這恐怕要費周折哩!」
「我早把上上下下弄好了。到時填個表,你這裡把大隊章子一蓋,公社和縣上有我哩。反正手續做得合合法法,搗鬼也要搗得事求是嘛!」馬佔勝一句不通順的笑話,不光逗笑了高明樓,他把自己也逗笑了。兩個人哈哈大笑一番,明樓才問:「高局長提起給加林找工作的事沒?」「啊呀!你就在高家村是個精明人!」馬佔勝譏諷地看了一眼高明樓,「而今辦這類事,哪個笨蛋領導明說哩?這就看手下人的心眼活不活嘛!咱主動給領導把這種事辦了,領導表面上還批評你哩,可心裡恨不得馬上把你提拔了!」
高明樓驚得張開嘴半天合不攏。他心裡想:怪不得佔勝年紀不大,三十剛出頭,就公社的一般幹部提成副局長了!這人不得了,以後的前程大著哩!
正在他兩拉話的時候,三星已經引著高玉智進了院子。
明樓和佔勝慌忙迎了出去。
高明樓把地區和縣上的兩位局長接進「會客室」,他老婆上茶,他的大媳婦敬菸點火。
高玉智本不想來這裡,但他哥不讓;讓他一定得去吃這頓飯!說明樓是村裡的領導人,不能傷了他的臉。再說,老先人都姓高!他只好來了。
高明樓讓佔勝先陪高局長喝茶抽菸,他過來在廚房裡安咐他老婆和兒媳婦先別忙著上菜。
他出了院子,把正在院牆角里抽菸的三星叫過來,壓低聲音問:「你怎不把你高大叔和加林也叫來?」
「你沒給我安咐叫他兩個嘛!」他兒子困惑地看著他爸惱悻悻的臉。「糊腦松!實實的糊腦松!你他媽的把書唸到屁股裡了!你快給我再叫去!」在上飯的前一刻,高玉德終於被三星捉著胳膊拉來了。
明樓慌忙出去,親熱地扶住他的另一條胳膊,問:「加林怎不來?」玉德老漢說:「那是個犟板筋,不來就算了!」
高玉德立刻被明樓父子倆簇擁著進了窯,扶在了上席上;高玉智和馬佔勝分坐在兩邊。明樓在下席上落上座。
飯菜很快就上來了。偌大的紅油漆八仙桌,擠滿了碟子、盆子大碗、小碗、山珍和海味都有,比縣招待所的客飯要豐盛得多。這傢伙不知從哪裡搞來這麼多稀罕東西!
明樓起來敬灑。第一杯滿上,雙手齊眉舉起,敬到高玉德面前。高玉德兩隻瘦手哆哆嗦嗦接過了酒杯。一杯酒下肚,老漢的五臟六腑攪成了一團!他看看高明樓滿臉巴結的笑容,又看看身邊的弟弟,老漢內心那無限的感慨,還用在這裡細細擺出來嗎?半個月以後,高玉德的獨生子高加林就成了國家正式工人;並且只去縣煤礦報個到,爾後就要在縣委大院當幹部了。他是怎樣走到這一步的?中間經過些什麼手續?這些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填了一張招工表。其餘的事都由馬佔勝一手包辦了。
生活在一瞬間就發生了巨大的轉折!
村裡人對這類事已經麻木了,因此誰也沒有大驚小怪。高加林教師下了當農民,大家不奇怪,因為高明樓的兒子高中畢業了。高加林突然又在縣上參加了工作,大家也不奇怪,因為他的叔父現在當了地區的勞動局長。他們有時也在山裡罵現在社會上的一些不正之風,但他們的厚道使他們僅限於罵罵而已。還能怎樣呢?高加林離開村子的時候,他父親正病著。母親要侍候他父親,也沒來送他。只有一往情深的劉巧珍伴著他出了村,一直把他送到河灣裡的分路口上。鋪蓋和箱子在前幾天已運走了,他只帶個提包。巧珍像城裡姑娘一樣,大方地和他一邊扯一根提包系子。他們在河灣的分路口上站往後,默默地相對而立。這裡,他曾親過她。但現在是白天,他不能親她了。
「加林哥,你常想著我……」巧珍牙咬著嘴唇,淚水在臉上撲簌簌地淌了下來。加林對她點點頭。「你就和我一個人好……」巧珍抬起淚水斑斑的臉,望著他的臉。加林又對她點點頭,怔怔地望了她一眼,就慢慢轉過了身。他上了公路,回過頭來,見巧珍還站在河灣裡望著他。淚水一下子模糊了高加林的眼睛。
他久久地站著,望著巧珍白楊樹一般可愛的身姿;望著高家村參差不齊的村舍:望著綠色籠罩了的大馬河川道;心裡一下子湧起了一股無依戀的感情。儘管他渴望離開這裡,到更廣闊的天地去生活,但他覺得對這生他養他的故鄉田地,內心裡仍然是深深熱愛著的!
他用手指頭抹去眼角淚水,堅決地轉過身,向縣城走去了。
在前面,在生活的道路上,他將會怎樣下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