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林在後面喊:「德順爺,你一輩子為啥不娶媳婦?你年輕時候談過戀愛沒?」「戀?愛?哼!我年輕時候比你們還戀的愛!」他又抿了一口酒,皺紋臉上泛起紅潮,眼睛眯起來,望著東邊山頭上剛剛升起的月亮,不言傳了。
驢兒打著響鼻,蹄子在土路上得得地敲打著。月光迷迷朦朦,照出一川潑墨似的莊稼。大地沉寂下來,河道里的水聲卻好像漲高了許多。大馬河隱沒在兩岸的莊稼地之中,只是在車子路過石砭石崖的時候,才看得見它波光閃閃的水面。
高加林又在後面問:「德順爺,你說說你年輕時候的風流事嘛!我不相信你那時還會戀愛哩!」他朝身邊的巧珍做了個鬼臉,意思是對她說:我激老漢哩!
德順老漢終於忍不住了,抿了一口酒,說:「哼!我不會戀愛?你爸才不會哩!那時我和你爸,還有高明樓和劉立本的老子,一塊給劉國璋攬工,你爸年齡小,人又膽小,經常鼻涕往嘴裡流哩!硬是我把你媽和你爸說成的……我那時已經二十幾歲了,劉國璋看我心眼還活,農活不忙了,就打發我吆牲靈到口外去馱鹽,馱皮貨。那時,我就在無定河畔的一個歇腳店裡,結交了店主家的女子,成了相好。那女子叫個靈轉,長得比咱縣劇團的小旦都俊樣。我每次趕牲靈到他們那裡,靈轉都計算得準準的。等我一在他們村的前砭上出現,她就唱信天游迎接我哩。她的嗓音真好啊!就像銀鈴碰銀鈴一樣好聽……」「唱什麼歌哩?」巧珍插嘴問。
「聽我給你們唱!」老漢得意地頭一拐,就在前面醉心地唱起來了——
走頭頭的那個騾子喲三盞盞的燈,
戴上了那個銅鈴子喲哇哇的聲;
你若是我的哥哥喲招一招手,
你不是我的哥哥喲走呀走你的路……
老漢唱完,長長吐了一口氣,說:「我歇進那店,就不想走了。靈轉背轉她爸,偷得給我吃羊肉扁食,蕎麵餎餎……一到晚上,她就偷偷從她的房子裡溜出來,摸到我的窯裡來了……一天,兩天,眼看時間耽擱的太多了,我只得又趕著牲靈,起身往口外走。那靈轉常哭得像淚人一樣,直把我送到無定河畔,又給我唱信天游……」
「大概唱的是‘走西口’吧?對不對?」加林笑著說。
「對著哩!」說著,老漢又忍不住唱了起來。他的聲音是沙啞的,似乎還有點哽咽;
並且一邊唱,一邊吸著鼻涕——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實難留;手拉著哥哥的手,
送你到大門口。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送你走;有幾句知心話,
哥哥你記心頭:走路你走大路,萬不要走小路;大路上人馬稠,
小路上有賊寇。坐船你坐船後,萬不要坐般頭;船頭上風浪大,
操心掉在水裡頭。
日落你就安生,天明再登程;風寒路冷你一個人,
全靠你自操心。哥哥你走西口,萬不要交朋友;交下的朋友多,
你就忘了奴——有錢的是朋友,沒錢的兩眼瞅;哪能比上小妹妹我,
天長日又久……
德順老漢上氣不接下氣地唱著。到後來,已經曲不成調,變成了一句一句地說歌詞;說到後來,竟然抽抽搭搭哭起來了;哭了一陣,又嘿嘿笑出了聲,說:「啊呀,把它的!這是幹甚哩!老呀老了,還老得這麼不正相!哭鼻流水的,惹你們娃娃家笑話哩……」巧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靠在了加林的胸脯上,臉上靜靜地掛著兩串淚珠。加林也不知什麼時候,用他的胳膊按住了巧珍的肩頭。月亮升高了,遠方的山影黑黝黝的,蒙上一層神秘的色彩。路兩邊的玉米和高粱長得像兩堵綠色的牆;車子在碎石子路上碾過,發出輕微的沙沙聲;路邊茂密的苦艾散放出濃烈清新的味道,直往人鼻孔裡鑽。好一個夏夜啊!
「德順爺,靈轉後來幹啥去了?」巧珍貼著加林的胸脯,問前面車子上黯然傷神的老漢。
德順老漢嘆了一口氣:「後來,聽說她讓天津一個買賣人娶走了。她不依,她老子硬讓人家引走了……天津啊,那是到了天盡頭了!從此,我就再也沒見我那心上的人兒!我一輩子也就再不娶媳婦了。唉,娶個不稱心和老婆,就像喝涼水一樣,寡淡無味……」巧珍說:「說不定靈轉現在還活著?」
「我死不了,她就活著!她一輩子都揣在我心裡……」
車子拐一個山峁,前面突然亮起了一片燈火,各種建築物在月亮和燈火交織的光氣裡,影影綽綽地顯露了出來——
縣城到了。德順老漢摸出酒壺抿了一口。他手裡雖然不拿鞭子,也還像一個吆牲靈出身的把式那樣,胳膊在空中一掄:「得兒——」
兩輛車子輕快地跑起來,驢蹄子得得地敲打著路面,拐上了大馬橋,向縣城賓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