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巧珍用手帕揩著臉上沁出的汗珠,眼睛斜看著她的腳踏車,但精神卻在注意他,說:「我來趕集,一點事也沒……加林,」她突然轉過臉看著他說,「我知道你一個饃也沒賣掉!我知道哩!你怕丟人!你乾脆把饃給我,你在這裡把我的車子看住,讓我給你賣去!」
巧珍說著,兩隻手很快過來拿他的籃子。
高加林悶頭悶腦地還沒反應過來這是怎麼一回事,巧珍已經從他胳膊上把籃子奪走了。她什麼話也沒說,提著籃子就返身向街道上走去了。高加林望著她遠去的苗條的背影,不知該如何是好。他兩隻手在橋欄杆摸來摸去,怎麼也弄不清楚為什麼突然出現了這樣的事情。對於巧珍來說,她今天的行動是蓄謀已久的。不是一天兩天,而是多少年埋藏在她心中的感情,已經忍無可忍——
她要爆發了!否則,她覺得自己簡直活不下去了!
劉立本這個漂亮得像花朵一樣的二女子,並不是那種簡單的農村姑娘。她雖然沒有上過學,但感受和理解事物的能力很強,因此精神方面的追求很不平常。加上她天生的多情,形成了她極為豐富的內心世界。村前莊後的莊稼人只看見她外表的美,而不能理解她那絢麗的精神光彩。可惜她自己又沒文化,無法接近她認為「更有意思」的人。她在有文化的人面前,有一種深刻的自卑感。她常在心裡怨她父親不供她學。等她明白過來時,一切都已經為時過晚了。為了這個無法彌補的不幸,她不知暗暗哭過多少回鼻子。
但她決心要選擇一個有文化、而又在精神方面很豐富的男人做自己的伴侶。就她的漂亮來說,要找個公社的一般幹部,或者農村出去的國家正式工人,都是很容易的;而且給她介紹這方面物件的媒人把她家的門檻都快踩斷了。但她統統拒絕了。這些人在她看來,有的連農民都不如。退一步說,就是和這樣的人結婚,男人經常在外門,一年回不來幾次;娃娃、家庭都要她一個人操磨。這樣的例子在農村多得很!而最根本的是,這些人裡沒有她看得上的。如果真正有合她心的男人,她就是做出任何犧牲也心甘情願。她就是這樣的人!
她父親雖然生了她,養活了她,但根本不理解她。他見她不尋幹部、工人,就急著給她找農村的。並且一心看下個馬店的馬拴。馬拴這人前幾年公社農田基建會戰時,她和他接觸不少。他人誠實,心眼也不死,做買賣很利索,勞動也是村前莊後出名的。家裡的光景富裕而殷實,拿農村的眼光看,算是上等人家。但她就是產生不了愛馬拴的感情。儘管馬拴熱心地三一回五一回常往她家裡跑,她總是躲著不見面,急得她父親把她罵過好幾回了。
其實,她並不是沒有自己心上的人。多年來,她內心裡一直都在為這個人發狂發痴——這人就是高加林!
巧珍剛懂得人世間還有愛情這一回事的時候,就在心裡愛上了加林。她愛他的瀟灑的風度,漂亮的體型和那處處都表現出來的大丈夫氣質。她認為男人就應該像個男人;她最討厭男人身上的女人氣。她想,她如果跟了加林這樣的男人,就是跟上他跳了崖也值得!她同時也非常喜歡他的那一身本事:吹拉彈唱,樣樣在行;會安電燈,會開拖拉機,還會給報紙上寫文章哩!再說,又愛講衛生,衣服不管新舊,常穿得乾乾淨淨,渾身的香皂味!
她曾在心裡無數次夢想她和這個人在一起的情景:她把她的手放在他的手裡,讓他拉著,在春天的田野裡,在夏天的花叢中,在秋天的果林裡,在冬天的雪地上,走呀,跑呀,並且像人家電影裡一樣,讓他把她抱住,親她……
可是在現實生活裡,她的自卑感使她連走近他的勇氣都沒有。她時時刻刻在想念他,又處處在躲避他。她怕她的走路、姿勢和說話在他面前顯出什麼不妥當來,惹她心愛的人笑話。但是,她的心思和眼睛卻從來也沒有離開過他啊!
加林上高中時,她儘管知道人家將來肯定要遠走高飛,她永遠不會得到他,但她仍然一往情深,在內心裡愛著他。每當加林星期天回來的時候,她便找藉口不出山,坐在家院子的河畔上,偷偷地望對面加林家的院子。加林要是到村子前面的水潭去游泳,她就趕忙提個豬草籃子到水潭附近的地裡去打豬草。星期天下午,她目送著加林出了村子。上縣城去了,她便忍不住眼淚汪汪,感到他再也不回高家村了。
加林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灰溜溜地回到村裡以後,巧珍高興得幾乎發了瘋。她多少次的夢想露出了希望的光芒。她謀算:加林現在成了農民,大概將來就得找個農村媳婦吧?如果他找農村戶口的姑娘,她雖然沒文化,但她自己有信心讓他愛她。她知道她有一個別的姑娘很難比上的長處:俊。
可是,希望的光芒很快暗淡了。加林當了教師。教師現在是唯一有希望進入商品糧世界的。按加林的能力來說,將來完全有把握轉成正式教師。
她又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她常常一個人躲在她們家河畔上的那棵老槐樹後面,向學校那裡呆呆地張望。她目送著加林從那條被學生娃踩得白光刺眼的小路上向學校走去;又望著他從那條路上向村裡走來……
她是個心眼很活的姑娘!所有這一切做得誰也看不出來。是的,村裡誰也不知道這個俊女孩子的夢想和痛苦!只有她在縣城正上高中的妹妹巧玲,似乎有一點覺察,有時對她麻木的發呆和莫名其妙的焦躁不安,詭秘地一笑,或真誠地為她嘆息一聲!現在,在高加林又一次當了農民的時候,她那長期被壓抑的感情又一次劇烈地復活了。這次就好像火山衝破了地殼,感情的洪流簡直連她自己也控制不住了。她為他當了農民而高興,又同時為他的痛苦而痛苦——為此,她甚至還在她大姐面前罵高明樓不是個人。
她不知道該怎樣心疼他。昨天中午,她看見他去游泳的時候,匆忙提了豬草籃在水潭邊的玉米地裡穿過,順便摘了自留地的一個甜瓜,想破開臉皮去安慰一下他:今天她看見他上集去了,又騎了個車子攆來了。她今天上集的確什麼事也沒;她趕這回架集,完全是想找機會對他說出她全部的心裡話!她今天實際上一直都不遠不近地跟著加林在集上的人群裡擠。她看見親愛的人提著蒸饃籃子,在人群裡躲躲閃閃,一個也賣不了,後來痛苦地靠在水泥電杆上閉起眼睛的時候,她臉上的淚水也刷刷地淌著手帕揩也揩不及。
後來,她看見加林進了文化館,知道他的蒸饃是賣不出去了。她當時很想也進閱覽室去,但她想自己不識字,進那裡去幹什麼?再說,那裡麵人多,她不好和加林說什麼話。於是,她就騎車來到大馬河橋上,在那裡等他過來,從中午一直站到下午……劉巧珍現在提著一籃子蒸饃,興奮地走在縣城的大街上,感到天地一下子變得非常明亮了;好像街道上所有的人都在咧天嘴巴或者抿著嘴向她笑。迎面過來一群幼兒園剛放了學的娃娃,她抱住一個就親了一口!
直到過了十字街,穿過城裡那條主要街道,來到南關的自由交易市場時,她才停住了腳步,忍不住害臊地笑自己的荒唐:她原來根本不是打算來賣這籃蒸饃的,而準備適給城裡她的一個姨姨家。她姨家住在十字街上面的山坡上,她現在卻瘋頭脹腦地跑到了這裡!至於饃錢,她不會向姨姨要的,她早已給加林準備好了。她並且還給加林買了一條好煙,已放在腳踏車的花布提包裡了。
她很快又掉轉身,向姨姨家走去。巧珍把一籃子蒸饃給姨姨家放下,折轉身就起身。她姨和她姨夫硬拉住讓她吃飯,她堅決地拒絕了:她怕加林在橋上等她等得不耐煩。
她提著空籃子從姨姨家出來,幾乎是跑著向大馬河橋上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