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在副食公司當保管嗎?」加林問克南。
「不。前不久剛調到副食門市上。」克南說。
「高升了!當了門市部主任!不過,前面還有個副字!」亞萍有點嘲弄地看了看克南,不以為然地撇了一下嘴。
「要買什麼菸酒一類的東西,你來,我儘量給你想辦法。我這人沒其它能耐。就能辦這麼些具體事。唉,現在鄉下人買一點東西真難!」克南對他說。
儘管張克南這些話都是真誠的,但高加林由於他自己的地位,對這些話卻敏感了。他覺得張克南這些話是在誇耀自己的優越感。他的自尊心太強了,因此精神立刻處於一種藐視一切的狀態,稍有點不客氣地說:「要買我想其它辦法,不敢給老同學添麻煩!」一句話把張克南刺了個大紅臉。
黃亞萍也是個靈人,已經聽出他倆話不投機,便對高加林說:「你下午要是有空,上我們廣播站來坐坐嘛!你畢業後,進縣城從不來找我們拉拉話。你還是那個樣子,脾氣真犟!」
「你們現在位置高了,咱區區老百姓,實在不取高攀!」加林的壞毛病又犯了!一旦他感到自己受了辱,話立刻變得非常刻薄,簡直叫人下不了臺。
張克南已經明顯地有點受不了了,正好車站的廣播員讓旅客排隊買票,這一下把大家都解脫了。
克南馬上和他握了手,先走了。亞萍猶豫了一下,對他說:「……我真的想和你拉拉話。你知道,我也愛好文學,但這幾年當個廣播員,光練了嘴皮子了,連一篇小小的東西都寫不成,你一定來!」她的邀請是真誠的,但高加林不知為什麼,心裡感到很不舒服。他對亞萍說:「有空我會來的。你快去送克南吧,我走了。」
黃亞萍的臉刷一下紅了,說:「我不是去送他的!我來車站接一個老家來的親戚……」她顯然也即興撒了個謊。加林心裡想:你根本沒必要撒謊!
高加林再不說什麼,他向她很禮貌地點點頭,便轉身向街道上走去。他一邊走,一邊心裡為他和亞萍各自撒的謊感到好笑,忍不住自言自語說:「你去接你的‘親戚’吧,我也得看我的‘親戚’去了……」
但是,剛才和克南、亞萍的見面,很快又勾起了他對往日學樣生活的回憶。在學校時,亞萍是班長,他是學習幹事,他們之間的交往是比較多的。他倆也是班上學習最好的,又都愛好文學,互相都很尊重。他和克南平時不是太接近的,因為都在校籃球隊,只是打球的時候才在一塊交往得多一些。
黃亞萍是江蘇人,她父親是縣武裝部長和縣委常委。亞萍是在他剛上高中的那年隨父親調來縣上,插入他那個班的。她帶有鮮明的南方姑娘的特點,又經見過過世面;那種聰敏、大方和不俗氣,立刻在整個學校都很惹眼了。高加林雖然出身農民家庭,也沒走過大城門,但平時讀書涉獵的範圍很廣;又由於山區閉塞的環境反而刺激了他愛幻想的天性,因而顯得比一般同學飄灑,眼界了寬闊。黃亞萍很快發現了他的這種氣質,很自然地在班上更接近他。他同樣也喜歡和她在一塊。因為在這之前,他還沒有接觸過這樣的女生。本地女同學和黃亞萍相比,都有點不方,有的又很俗氣,動不動就說吃說穿,學習大部分都趕不上男同學,他很少和她們交往。他倆有時在一塊討論共同看過的一本小說,或者說音樂,說繪畫,談論國際問題。班上的同學一度曾議論過他們的長長短短。他當時並不敢想什麼出邊的事。他和黃亞萍相比,有難以克服的自卑感。這不是說他個人比她差,而是指家庭、經濟條件和社會地位這些方面而言。在這些方面,張克南全部有,克南父親是縣商業局長,他母親也是縣藥材公司的副經理,在縣上都是很像梓的人物。當時克南也對亞萍有好感,經常設法和她接近,但看出她並沒有和他過多交往的願望。
很快,高中畢業了。他們班一個也沒有考上大學。農村戶口的同學都回了農村,城市戶口的紛紛尋門路找工作。亞萍憑她一口高水平的普通話到了縣廣播站,當了播音員。克南在縣副食公司當了保管。生活的變化使他們很快就隔開很遠了,儘管他們相距只有十來里路,但在實際生活中,他們已經是在兩個世界了。高加林回村後,起初每當聽見黃亞萍清脆好聽的普通話播音的時候,總有一種很惆悵的感覺,就好像丟了一件貴重的東西,而且沒指望找回來了。後來,這一切都漸漸地淡漠了。只是不知什麼時候,他隱約聽另外村一個同學說,黃亞萍可能正和張克南談戀愛時,他才又莫名其妙地難受了一下。以後他便很快把這一切都推得更遠了,很長時間甚至沒有想到過他們……他剛才碰見他們,感到很晦氣。他現在一邊提著蒸饃籃子往熱鬧的集市中間走一邊眼睛靈活地轉動著,以防再碰上城裡工作的同學。剛到十字街口,接近人流漩渦的地方,他又碰到了一個熟人!
不過,這回他倒沒什麼恐慌。當他們城關公社文教專幹馬佔勝有點尷尬地過來和他握手時,他這一刻不覺得胳膊上挽的蒸饃籃子丟人了——哼!讓他看看吧,正是他們把他逼到了這個地步!當專幹問他幹啥時,他很乾脆地告訴他:賣蒸饃!他並且從籃子裡取出一個來。硬往馬佔勝手裡塞;他感到他拿的是一顆冒煙的、帶有強烈報復性的手榴彈!
馬佔勝兩隻手慌忙把這個蒸饃捉住,又重新硬塞到籃子裡,手在已經有了胡茬的臉上摸了一把,顯得很難受的樣子說:「加林!你大概一直在心裡恨我哩!我一肚子苦水無處倒哇!有些話,我真想給你說,又不好說!現在你聽我給你說。」馬佔勝把高加林拉在十字街腳踏車修理部的一個拐角處,又摸了一把臉,放低聲音說:
「唉,好加林哩!你不知情,咱公社的趙書記和你們村的高明樓是十幾年的老交情了。別看是上下級關係,兩人好得不分你我。前幾年,明樓家沒什麼要安排的人,就一直讓你教書。今年他二小子高中畢業了,他在公社跑了幾回,老趙當然要考慮。你知道,這幾年國民經濟調整哩,國家在農村又不招工招幹,因此農村把民辦教師這工作看得很重要。明樓當然想叫他小子幹這事嘛!下另外村子的教師,人家誰讓哩?因此,就只好把你下了,讓三星上。這事雖然是我在會上宣佈的,可這不是我決定的嘛!我馬佔勝哪有這麼大的牛皮!因此,好加林哩,你千萬不要恨我!」
高加林心不在焉地用手指頭理了理頭髮,對專幹說:「老馬,你太多心了。你不說,我也都瞭解這些情況,我們共事幾年了,你應該瞭解我。」
「我當然瞭解你!全公社教師裡面,你是拔尖的!再說,你這娃娃心眼活,性子硬,我就喜歡這號人。不怕!……噢,我忘記告訴你了,我已經調到縣政府的勞動局,算是提拔了,當了個副局長。我前幾天還給公社趙書記談過,叫他有機會就考慮再你當教師。趙書記滿口答應了……不怕!你等著!……你快忙你的,我還要開個會哩新官上任三把火!咱燒不起來火。最起碼得按時給人家應酬嘛!……」
馬佔勝說完,手在臉上摸了一把,和高加林握了一下手,像逃避什麼似地很快就鑽到了人群裡。
高加林因為一直就對這個公社有名的滑頭沒有好感,所以基本上沒認真所他說了些什麼。他現在只知道他離開了城關公社,高升到縣政府了。但這些和他有什麼關係呢?他現在最要緊的是把胳膊上挽的這籃子蒸饃賣掉!
高加林很快從街道里的人群中擠過,向南關的交易市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