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你跟丈夫商量過了嗎,帕克太太?」
「是的。我們……我們一致同意的。」
他打量著她說:「你看起來身體挺好。」
「我感覺……我感覺良好。」
「難道是經濟的原因?」
「不是。」詹妮弗厲聲說。他幹嗎要問她一大堆問題?「我們……我們就是不能要這個孩子。」
林頓醫生拿出菸斗。「你不反對抽菸吧?」
「你抽吧。」
林頓醫生點上菸斗,說:「我這是個壞習慣。」他往椅背上一靠,嘴裡噴出一口煙。
「我們可以開始了嗎?」詹妮弗問。
她緊張到了極點,感到自己隨時都可能尖叫起來似的。
林頓醫生又慢吞吞地深深吸了一口煙,說:「我想我們應該先聊一會兒。」
詹妮弗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控制住自己的感情,說了聲:「好吧。」
「人工流產這種事,」林頓醫生說,「一旦開始手術就無法反悔了。你現在改變主意還來得及,等嬰兒打落以後就遲了。」
「我不準備改變主意。」
他點了點頭。又慢悠悠地抽了口煙。「那很好。」
菸葉有一股甜絲絲的香味,這味兒使詹妮弗感到噁心。她多麼希望他把菸斗拿走。「林頓醫生……」
醫生不情願地站起身來,說:「好吧,年輕的夫人,讓我來給你檢查一下。」
林頓醫生已經檢查完畢。「你把衣服穿好,帕克太太。如果你同意的話,你今晚可以住在這兒,我們明天一早給你做手術。」
「不行。」詹妮弗厲聲叫了起來,連她自己也吃了一驚。「請馬上給我做吧。」
林頓醫生再次端詳著她,一臉迷惑不解的神色。
「在你前頭我還有兩個病人。我將派一個護士來給你做各項檢查化驗,然後把你送入病房等著。大約過四個小時後再給你做手術,好嗎?」
詹妮弗輕輕地說了聲:「好吧。」
詹妮弗躺在狹窄的醫院病床上,閉上眼,等著林頓醫生回來。牆上掛著一隻老式時鐘,房裡迴盪著時鐘的滴答聲。這滴答聲慢慢地變成了細語聲:小亞當,小亞當,小亞當,我們的兒子,我們的兒子。
詹妮弗無法把那胎兒的形象驅出腦際。此時此刻小生命還在她的腹中,活生生的,既舒適又暖和,蜷縮在子宮內。她尋思,胎兒是否會預先知道即將降臨的厄運。她想知道當手術刀將它殺死時,胎兒是否會感到疼痛。她雙手捂住耳朵,不願聽到時鐘的滴答聲。她感到自己呼吸越來越艱難,全身出汗不止。突然她聽到了什麼聲音,於是睜開雙眼。
林頓醫生正站在她旁邊,臉上現出關切的神色。
「你有什麼不舒服嗎,帕克太太?」
「沒有,」詹妮弗輕輕地說,「我希望手術早點開始。」
林頓醫生點點頭。「我們馬上動手。」他從床邊的桌子上拿過一隻針筒,朝她走去。
「這裡面裝的是什麼?」
「地美羅和非那根,是鎮靜劑。幾分鐘後我們就去手術室。」他給詹妮弗打了一針。「我想你是第一次做人工流產吧?」
「是的。」
醫生向她介紹了人工流產的過程,希望她消除疑慮。
詹妮弗感到周身暖呼呼,軟綿綿的。緊張的心理奇妙地消失了,房間的四壁開始旋轉。她想問醫生什麼事,可又記不起來要問什麼……是有關胎兒的事……不過現在這已經無關緊要了。重要的她已經開始了她非做不可的事。再過幾分鐘就完成了,她又可以重新生活了。
她發覺自己昏昏欲睡,進入了奇妙的夢境……。她感到有人走進房來,把她抬上帶輪子的金屬臺。金屬臺冷冰冰的,涼意透過薄薄的病員用衣直抵背部。金屬臺被人推著穿過走廊時,她數著頭頂上的電燈。她被推進了一間潔白、一塵不染的手術室中。她想,我的孩子就要在這兒死去。別擔心,小亞當。我不會讓他們把你弄痛的。她不知不覺地哭了起來。
林頓醫生拍拍她的手臂,說:「別怕,一點都不痛。」
無痛苦地死去,詹妮弗想到,那倒挺不錯。她愛自己的孩子,她不想讓他受痛。
有人給她戴上面罩。只聽那人說:「深呼吸。」
詹妮弗感到有人撩起了她的褂子,分開了她的雙腿。
馬上就要動手了。就在此刻,小亞當,小亞當,小亞當。
「請放鬆,」林頓醫生說。
詹妮弗點了點頭。「再見了,我的孩子。」她感到一件冷冰冰的金屬器皿慢慢地在她兩腿之間移動,慢慢地滑進她體內。這是死神的工具,它將要殺死亞當的孩子。
她聽到一個陌生的聲音在尖叫:「住手!住手!住手!」
詹妮弗向上望去,看到幾張驚訝不已的臉孔正在盯住自己,於是意識到這尖叫聲是她自己發出來的。扣在臉上的面罩緊緊地貼在臉上。她想坐起來,無奈身上綁著皮帶。她被吸進了一個旋渦的中心,旋渦越轉越快,終於將她吞沒了。
詹妮弗醒來時,發現自己已躺在醫院病房裡她那張床位上了。她看見窗外一片漆黑,只覺得渾身痠痛乏力。她尋思,自己失去知覺多少時候了。她還活著,而她的嬰兒呢……?
她的手伸向床頭的呼喚鈴開關,按了下去。她發瘋似地不斷地按著開關,怎麼也無法使自己停下來。
一個護士的身影在門口晃了一下便消失了。隔不多久,林頓醫生急匆匆地進來,走到詹妮弗的床前,輕輕地把她的手指從呼喚鈴開關上拿開。詹妮弗牢牢抓住他的手臂,用嘶啞的喉嚨說:「我的孩子……他死了……!」
林頓醫生說:「不,帕克太太。他還活著。我希望會是個男孩。你一直在喊他為亞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