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她最後關上門離家時,房間裡留下了一股淡淡的玫瑰和茉莉花型的香味。

露德賽餐館與詹妮弗原先的想象毫無相似之處。餐館並不大,入口處上空飄揚著一面三色旗1。進門以後是一條狹窄的過道,通向小酒吧問。再往前則是一間明亮舒適的日光室,室內擺有柳條編的傢俱,桌子上鋪著方格布的檯布。餐館老闆安德雷親自站在門口迎候詹妮弗。

1法國國旗。

「我能幫你什麼嗎?」

「我是來會見亞當-沃納先生的。也許我來得太早了。」

「你等人時要不要喝點什麼?」

「好的,隨便來點什麼吧。」詹妮弗說。

「我給你叫一個侍者來。」

詹妮弗找個位子坐了下去。她正四下打量著,一位男子走到她跟前,站住了。他一頭銀髮,器宇不凡,只聽他開腔道:「我能跟你一起坐一會兒嗎?」

詹妮弗不由一怔。「我正等人,」她說,「他一會兒……」

他笑著坐了下去。「我不是隨隨便便來找你的,帕克小姐。」詹妮弗驚奇地打量著對方,不知道來人到底想幹什麼。「我叫李-布朗寧,在霍蘭德-布朗寧法律事務所工作。該事務所是紐約最負盛名的法律事務所之一,你出色地辦理了威爾遜一案,我謹向你表示祝賀。」

「謝謝,布朗寧先生。」

「你冒的險可真不小啊,算得上是一樁註定要敗北的案件。」他仔細端詳了她好一會。「歷來辦案有一條規矩:如果你在一場註定打不贏的官司裡處於劣勢一方,那麼你一定要確保這個官司不引起公眾的注意。要做到這點,就必須讓勝利者出盡風頭,把敗北者撇在一邊。可是你開始把我們許多人騙了好一陣子。你要了什麼飲料了嗎?」

「還沒有……」

「我可以……?」他給一位侍者打了個手勢,「維克多,請給我們送一瓶香檳酒來,要冬佩裡南牌的。」

「馬上就來,布朗寧先生。」

詹妮弗微微一笑。「你想給我留下一個好的印象,是嗎?」

那人哈哈大笑起來:「我想聘請你。最近一定有很多人向你提出了這個要求吧?」

「有幾個。」

「我們的事務所主要是處理公司法律糾紛的,帕克小姐。不過,我們有些闊綽的當事人常常會頭腦發熱,做出不得體的事來,所以就需要一個刑事犯罪辯護律師。我想我們可以付給你相當可觀的薪金。你願意什麼時候上我的事務所來,我們一起談一談行嗎?」

「謝謝,布朗寧先生。承蒙過獎,我感到不勝榮幸。可是我自己的辦公室剛搬遷過,我希望把自己的事務所辦好。」

那人久久注視著她,半晌才說:「一定會辦好的。」這時有人走近桌子,他抬起頭看了一眼便站起身來,向那人伸出了手,「你好,亞當。」

詹妮弗抬起頭,見亞當-沃納正站著和李-布朗寧握手。她感到自己心怦怦直跳,臉上發燒。真像個傻呵呵的女學生!

亞當-沃納看了看詹妮弗和布朗寧,說:「你們兩人認識嗎?」

「我們剛開始相互認識呢,」李-布朗寧隨口說,「你來得太早了點。」

「噢,我正準時,」他挽起詹妮弗的手臂。「祝你下一回交好運,李。」

餐廳領班走到亞當跟前,問:「沃納先生,你現在馬上要桌子還是先在酒吧間喝一點兒?」

「現在就要桌子,亨利。」

兩人在桌旁坐定以後,詹妮弗掃視了整個餐廳,一眼認出了十多個知名人士。

「這地方簡直就是名人聚首園,」她說。

亞當看著她說:「眼下正是這樣。」

詹妮弗又一次感到臉上直髮燒。「別這樣,你這個傻瓜。」她告誡自己說,心裡一邊想,亞當一定領過許多姑娘上這兒來,而讓妻子在家獨守空房,等候他的歸來。不知道這些姑娘是否曉得他是有婦之夫,還是老被他矇在鼓裡。哦,在這一點上她可與她們不一樣?她知道一切。「你一定會大吃一驚的,沃納先生。」詹妮弗這樣想著。

他們要了飲料,訂了菜,海闊天空地談開了。詹妮弗儘量讓亞當多講話。他聰穎,幽默,相貌出眾,詹妮弗在心中築起了一道堤壩,竭力不使自己為他的外貌所誘惑。可是要做到這點真是談何容易!亞當所講的趣聞軼事使她情不自禁地時而微笑,時而捧腹。

這對她可沒有什麼好處,詹妮弗告訴自己說。她不想放縱自己。她母親的幽靈不斷在腦際浮現。一種難以描述的激情衝擊著詹妮弗的心房,對此她既不敢深究,又不敢任其外露。

甜食已經端上來了。亞當始終沒有講出任何可能引起誤解的片言隻語。詹妮弗構築的層層防線全是白搭,因為她意想中的那場攻堅戰並沒有發生,而她自己反而成了可憐的傻瓜。要是亞當得知自己整個晚上都在胡思亂想,不知道他會怎麼講呢!詹妮弗暗笑自己好不虛榮。

「我一直想向你表示感謝。你給我送來了當事人,可總是找不到機會。」詹妮弗說,「我給你打過幾次電話,但……」

「我知道。」亞當猶豫了一下,然後笨嘴拙舌地補充道,「我不想給你回電話。」詹妮弗不無驚奇地望著他。「我怕給你打電話。」他簡短地說。

喏,來了。他趁她毫無防備,來了個突然襲擊。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詹妮弗知道他下面會講出些什麼話來。她不要他講出來,不希望他跟那些成了家而又裝成是單身漢的男子一樣。她鄙薄那樣的男人,可不想鄙薄面前的這個人。

亞當平靜地說:「詹妮弗,我想讓你知道我是個有妻室的人。」她眼睜睜地望著他,嘴巴張得大大的。

「對不起得很。這事我本應早一點告訴你的,」他悽苦地一笑,「不過,這段時間我們一直沒有機會接觸,不是嗎?」

莫名的紛亂頓時佔據了詹妮弗的心房。

「那你……你為什麼要請我吃飯呢,亞當?」

「因為我沒有辦法不見你。」

在詹妮弗看來,一切都是那麼虛無縹緲,自己好像正被一股無形的旋渦往水下捲去。她端坐著,聆聽亞當訴說內心的全部感受。她明白他吐露的全是真情,因為她自己深懷著同樣的感情。她希望他停下來別再往下講;但她又希望他繼續講下去,儘量多講些。

「我希望我沒有惹你生氣。」亞當說。

亞當突然顯得羞澀不安,這使詹妮弗大為震驚。

「亞當,我……我……」

他望著她。儘管兩人各坐一方,但詹妮弗感到自己似乎已經投入他的懷裡。

詹妮弗囁嚅地要求道:「給我講講你的妻子。」

「我和瑪麗-貝思結婚已有十五年,可是我們沒有孩子。」

「哦。」

「她……我們決定不要孩子。結婚時我們兩人都很年輕。我很早就認識她了。我們兩家的避暑地同在緬因州,兩家的房子捱得很近。她十八歲那一年,父母在一次飛機失事時雙雙亡故。瑪麗-貝思差一點神經失常。世界上就剩下她孤苦伶仃一個人。我……我們就結了婚。」

原來他是出於憐憫才娶她的,只是他生性厚道,不願這樣說罷了,詹妮弗想道。

「她是個很不錯的女子。我們一向關係挺好。」

他跟詹妮弗講的情況,超過了她所希望知道的。她聽了以後竟不知怎麼才好。她的本能在警告她,她該快走,趕快逃跑。過去她一直能沉著應付許多已婚男子的糾纏,但是詹妮弗清楚這一回可大不相同。如果讓自己墜入情網,愛上面前這個男子,那麼自己就如同走進了死衚衕。若跟他發生瓜葛,簡直是昏了頭了。

詹妮弗小心地開了口:「亞當,我很喜歡你,但是我從來不跟結過婚的人有什麼瓜葛。」

他微微一笑,戴著眼鏡的那雙眼睛閃耀著誠實和溫暖。

「我也不想揹著人搞什麼名堂。我跟你在一起感到愉快。我為你感到驕傲。我希望我們能隔一些日子見一次面。」

詹妮弗想說,這又有什麼益處呢?可是她話到嘴邊變成了「那敢情好」。

「我們以後每個月在一起吃一次飯,」詹妮弗想,「這對誰都沒有什麼壞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