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區檢察官迪-西爾瓦站了起來。「為了節省時間,帕蒂森先生可以不必進行自我介紹,我們都知道帕蒂森先生是新新監獄的副看守長。」
「謝謝,」詹妮弗說,「我想陪審團應該知道,帕蒂森先生是接到傳票才到這兒來的。他是作為持有敵對情緒的證人出席的。」詹妮弗然後轉身對帕蒂森說:「當我要求你主動上這兒來為我的當事人作證時,你拒絕了,是這樣嗎?」
「是的。」
「你願意給陪審團講一講,為什麼你一直到接到傳票以後才肯出庭的呢?」
「十分願意。我多年來總在和亞伯拉罕-威爾遜這類人打交道。他們天生就是些惹是生非的人。」
羅伯特-迪-西爾瓦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傾,笑容滿面,眼光始終盯著陪審員的臉。他對身旁的一個助手耳語道:「看著吧,她在給自己套上絞索呢。」
詹妮弗說:「帕蒂森先生,亞伯拉罕-威爾遜今天受審並不是由於他惹是生非。這場審判將決定他的生死。你難道不願意幫助一個將被不公正地判處死刑的人嗎?」
「如果的確判得不公正的話,我願意幫忙。」他在講這句話時,用的是假設語氣。陪審員的臉上露出了會意的神色。
「監獄裡在本案發生前,曾多次發生過殺人的事,對嗎?」
「當你把幾百暴徒關在這種環境時,這些人一定會劍拔弩張,成為冤家對頭的。況且……」
「請你回答‘是’或‘不是’,帕蒂森先生。」
「是的。」
「在你親眼看到的殺人事件中,你看殺人的動機各不相同嗎?」
「哦,我想是的。有時……」
「請回答‘是’或‘不是’。」
「是的。」
「在監獄中發生的殺人事件中,是否包括自衛這一動機?」
「哦,有時……」他看到了詹妮弗臉上的表情,連忙說:「是的。」
「這樣說來,根據你的豐富經驗,亞伯拉罕-威爾遜有可能是在保護自己的生命時殺死雷蒙德-索普的。存在這種可能性,對不?」
「我認為這不……」
「我問你是否有這種可能。有還是沒有?」
「可能性極小,」帕蒂森執拗地堅持道。
詹妮弗轉身對沃特曼法官說:「法官先生,你能讓證人根據問題回答嗎?」
沃特曼法官看著帕蒂森說:「證人應該根據問題回答,有還是沒有。」
「有。」
但是帕蒂森的態度卻明確告訴陪審團,他的回答其實是沒有。
這時詹妮弗說:「如果本庭不反對的話,我準備向法庭提供用傳票向證人索取來的一些東西,作為證據。」
地區檢察官站了起來,問:「什麼東西?」
「可以證明我們所提出的自衛論點的物證。」
「我抗議,法官先生。」
「你憑什麼抗議?」詹妮弗問,「你還沒看到物證哪。」
沃特曼法官說:「本庭在見到物證之前不作裁決。本次審判關係到一個人的性命。應該考慮被告殺人的各種可能性。」
「謝謝你,尊敬的法官先生。」詹妮弗轉過身對著霍華德,問道:「你帶來了嗎?」
他點了點頭,緊閉著嘴,說:「帶來了。可我這樣做是違心的。」
「我想這一點你早已講清了,帕蒂森先生。把它拿出來,好嗎?」
霍華德-帕蒂森朝旁聽席上望去,那兒坐著一個身穿獄卒服裝的人。帕蒂森朝他點了點頭,那人立即站立起來,朝前走去,手裡提著一個帶蓋的木箱。
詹妮弗接過木箱。「作為辯護人,我想把這箱子作為物證甲,法官先生。」
「這是什麼?」地區檢察官迪-西爾瓦又問道。
「這叫‘百寶箱’。」
旁觀席上一陣竊笑聲。
沃特曼法官雙眼望著詹妮弗,慢慢地說:「你是說‘百寶箱’嗎?裡面裝了些什麼,帕克小姐?」
「武器。新新監獄裡的囚犯們製造的武器,用來……」
「我抗議!」地區檢察官大聲叫著站了起來。他匆匆朝法官席走去。「法官先生,我的這位同行經驗不足,這我可以原諒;但她如果打算搞刑法的話,我建議她應該先學一學關於作證的基本規則。目前審理的案件與所謂百寶箱沒有絲毫聯絡。」
「這個箱子證明……」
「這箱子什麼也不能證明。」地區檢察官冷冷地說,轉過來面對沃特曼法官:「這隻箱子與本案毫無關係,本州反對把它當作證據。」
「反對得到認可。」
詹妮弗木然站著,眼看這場官司已一敗塗地。一切都和她作對:法官、陪審團、迪-西爾瓦、證人。她的當事人不得不去坐電椅子,除非……
詹妮弗深深地吸了口氣。「法官先生,這箱物品對我們的辯護至關重要,我感到……」
沃特曼法官打斷了她的話頭:「帕克小姐,本庭沒有時間,也無意教給你法庭的規矩。地區檢察官的話是對的。你出庭之前應該先熟悉一下法庭作證的基本規則。第一條規則是不能把事先未經適當準備的證據帶上法庭。現有的記錄中從未提及死者是否手持武器一事,因此有關這些武器的問題便與本案無關。你的意見現予以駁回。」
詹妮弗滿臉緋紅地站著。「我請你原諒。」她堅持道,「但這並不是無關的。」
「夠了!你可以提出要求,將其作例外處理。」
「我不打算提出這種要求。法官先生,你這樣做剝奪了我的當事人應有的權利。」
「帕克小姐,如果你繼續糾纏不清,我將判你蔑視法庭罪。」
「你對我怎麼處理,我並不在乎。」詹妮弗說,「問題是已經有人為把這東西帶上法庭創造了條件,這個人正是地區檢察官自己。」
迪-西爾瓦:「你說什麼?我從來沒有……」
詹妮弗轉身朝法庭速記員說:「請你念一下迪-西爾瓦先生的講話。從下面這一句開始念,‘我們也許永遠弄不清是什麼促使亞伯拉罕-威爾遜去襲擊……’」
地區檢察官望著沃特曼法官道:「法官先生,您難道能允許……?」
沃特曼法官向他舉起一隻手。接著轉身對詹妮弗說道:「本庭無須你向我們解釋法律,帕克小姐。本案審理完畢時,我將判你蔑視法庭罪。只是本案案情重大,我準備聽你把話講完。」
他轉身對速記員說:「你念吧。」
法庭速記員翻了幾頁後開始唸了起來:「我們也許永遠弄不清是什麼促使亞伯拉罕-威爾遜去襲擊這位心地善良、毫無防備的小個子男人的……」
「行了,」詹妮弗打斷說,「謝謝你。」她望著羅伯特-迪-西爾瓦慢慢地說:「這是你自己講的話,迪-西爾瓦先生。‘我們也許永遠弄不清是什麼促使亞伯拉罕-威爾遜去襲擊這位心地善良、毫無防備的小個子男人的……’」她又轉身對著沃特曼法官:「法官先生,這兒關鍵的詞是毫無防備。既然地區檢察官本人告訴陪審團說被害人毫無防備,那就為我們進一步探索以下這一事實敞開了大門:即被害人可能不是毫無防備的;也許被害人手裡就拿著什麼武器。直接審問中提出的任何情況,在盤問中都允許進一步核實。」
法庭上出現了長時間的沉默。
沃特曼法官轉身對羅伯特-迪-西爾瓦說:「帕克小姐這一論點有道理。你確實為她的論點敞開了大門。」
羅伯特-迪-西爾瓦不相信地看著法官:「可我僅僅是……」
「本庭同意把箱子作為物證甲在法庭上出示。」
詹妮弗深深舒了口氣,感激地說:「謝謝你,法官先生。」她雙手捧起蓋著的木箱,轉身面對陪審團。「女士們,先生們,地區檢察官在他最後的總結性發言中會告訴你們:你們即將看到的這個箱子裡的東西並不是直接證據。他這話不假。他還會告訴你們,箱子裡的東西與被害者毫無關係。這話也不假。我出示這個箱子是出於另一個目的。連日來,你們已經一再聽說這個殘暴成性、惹是生非的被告,這個身高六英尺四英寸的彪形大漢,如何瘋狂地襲擊身高僅五英尺九英寸的雷蒙德-索普。在主訴人精心為你們描繪的這幅圖畫中,你們看到的是一個嗜殺成性的、患有虐待狂的殺人犯怎樣無端殺害了一個同牢犯。但是,請各位不妨問幾個為什麼:凡事不是總有個動機嗎?這次殺人的動機是什麼?貪婪?慾望?仇恨?還是其他什麼呢?我相信——我替我的當事人辯護就是從這一信念出發的——他這次殺人的確有著某種動機。正如地區檢察官親口告訴你們的那樣,唯一能證明正當的殺人動機是自衛,即一個人為保護自己的生命而鬥爭。你們剛才已經聽到了霍華德-帕蒂森所提供的證詞。他曾目睹過監獄裡發生的種種兇殺事件;在押犯人也確實自己製造形形色色的殺人武器。這就意味著,雷蒙德-索普有可能隨身攜帶有這一類武器,而且當時是他在襲擊被告,而被告為了保護自身,迫不得已才殺了他,即自衛殺人。如果你們斷定亞伯拉罕-威爾遜殘酷無情地,即在毫無任何動機的情況下,殺死了雷蒙德-索普,那麼你們就必須裁決他犯有主訴人所控告的罪行。然而,如果你們看了這一證據之後腦子裡產生了合情合理的懷疑,那麼你們就有責任裁決他無罪。」說到這裡,她感到手裡的木箱子變得越來越沉重了。「我第一回看到這箱子裡的兇器時,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們同樣會感到難以置信的。但是,我請大家記住,新新監獄副看守長將這木箱帶到法庭上來是很不情願的。女士們,先生們,這一批沒收來的武器,是新新監獄的在押犯私下製造的。」
當詹妮弗朝陪審員走去時,好像是絆了一下,身體失去了平衡。木箱從她手中摔出去,箱蓋飛掉了,裝在裡面的東西散落一地。大家都不覺愣了一下。過後,陪審員們紛紛站了起來,看個究竟。人們看到的是從箱裡掉出來的許多可怕的兇器,約莫有一百來件,包括各種形狀、尺寸和樣式,幾乎應有盡有。其中有土製短斧、屠刀、匕首、石彈槍,也有叫人心驚肉跳的鋒利異常的剪刀和碩大的切肉刀;另外還有好幾根裝在木柄上的鐵絲,那是用來勒人脖子的,一根皮警棍,一把磨得尖尖的碎冰錐和一把大砍刀。
旁聽者和記者們這時都站了起來,一個個把脖子伸得長長的,想看清楚散落在地上的兇器。沃特曼法官生氣地敲擊著手中的小木槌。
沃特曼法官以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神色注視著詹妮弗。一位法警匆匆走上前來,準備把木箱裡掉落的東西撿起來,但詹妮弗揮手示意讓他走開。
「謝謝,」她說,「我自己來。」
在眾目睽睽之下,詹妮弗當著陪審員和旁聽者的面跪倒在地,把一件件兇器拾起來往木箱裡放。她慢吞吞地撿著,小心謹慎地拿起來。每撿起一件,她總要漠然地看上一眼才放回木箱。陪審員已經先後坐了下去。可他們仍舊注視著詹妮弗的每一個動作。她花了整整五分鐘才把兇器全部放好。此時,地區檢察官一直坐著不動,生著悶氣。
把這批致命的兇器中的最後一件放回木箱去之後,詹妮弗站了起來,望著帕蒂森,然後轉過身對迪-西爾瓦說:「你來盤問吧。」
要彌補已經造成的損失為時過晚。「不必盤問了,」地區檢察官回答說。
「那麼,我要叫亞伯拉罕-威爾遜作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