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原來如此。」他藍色的眼睛裡露出驚訝的神色。

那個禿頂的中年人凝視著詹妮弗。

「這位是奧多-溫澤爾。他是洛克菲勒收款代辦處的,」肯尼思-貝利介紹說。

詹妮弗點了點頭,「您好。」她又轉向肯尼思-貝利。

「您是愛司偵查處的嗎?」

「不錯,您呢?」

「我……?」她先是一驚,接著恍然大悟,「我是律師。」

肯尼思-貝利滿腹狐疑地打量著她,「您想在這兒開辦事務所?」

詹妮弗又掃了四周一眼,腦子裡設想自己往後將跟這兩個男子同坐一室的情況。

「我或許還要到別處看看,」她回答說,「我還沒打定主意……」

「這兒每月付九十美元租金就行。」

「花九十美元我可以買下這整座房子了。」她轉身要走。

「嘿,您等一等。」

詹妮弗站住了。

肯尼思摸著下巴說:「租金還可以協商嘛,六十美元,怎麼樣?等您業務有了進展以後再考慮適當增加。」

這價錢倒還公道,六十元錢休想能在別處找到房子。不過,這地獄一般的鬼地方是不可能吸引當事人找上門來的。再說,自己的手頭連六十元也沒有。

「我租下了,」她最後說。

「您會滿意的,」肯-貝利說,「什麼時候搬東西來?」

「東西已全部在這兒了。」

肯尼思-貝利親自在門上刷了塊新招牌:

詹妮弗-帕克律師

詹妮弗看著這塊牌子,心裡不禁百感交集。即使在情緒最消沉的時候,她也沒有想到過自己的名字會列在私人偵探和收款員之下。可當她仔細端詳這塊稍稍歪斜的字牌時,一種自豪之感油然而生:她是一位律師,門上的牌子就是證明。

辦公室有了著落,現在只等當事人找她辦案了。

這時詹妮弗窮得連那家「牛排和飲料」店也進不去了。她在狹小的衛生間的電熱器上裝了個熱菜的盒子。早餐是土司和咖啡,中午就餓著肚子,晚上則到「果滿餐館」或「中中菜館」就餐。這兩家店供應大塊香腸、厚厚的麵包和熱土豆色拉。

每天上午九時整,她來到事務所,可是到了那裡後,她無事可做,只是聽肯-貝利和奧多-溫澤爾打電話。

肯-貝利料理的案子主要是替人找回離家出走的配偶或孩子。最初,詹妮弗把他看成拐人錢財的騙子,一味地給人許願,索取鉅額預支款。但是她很快就看到,肯-貝利工作十分賣力,往往能履行諾言。他為人聰明,練達。

奧多-溫澤爾是個不可思議的人。他桌上的電話鈴聲一天到晚總是不斷。他抓起話筒,衝著它講上幾句,在紙上記下點什麼,然後一連幾小時外出不歸。

「奧斯卡1專門負責收回商品的工作,」肯-貝利有一天這樣跟她解釋。

1奧多的暱稱。

「收回商品?」

「是啊。收款公司派他出去收回汽車、電視機、洗衣機之類的東西。」說著他好奇地看了看詹妮弗。「你有主顧嗎?」

「唔,會有的。」詹妮弗含糊其辭地說。

「別灰心,」他點點頭,「誰能保證不做錯事?」

詹妮弗臉上火辣辣的,原來他知道自己的底細。

肯-貝利正在開啟一大包烤牛肉三明治,「你來吃點吧。」

「不,謝謝,」詹妮弗堅決地說,「我向來不吃中飯。」

「是嗎?」

她看著他津津有味地把三明治大口大口地送進嘴裡,他注意到她臉上的表情,又問道:「你真的……」

「謝謝你。我……我有約會。」

肯-貝利若有所思地看著詹妮弗離開事務所。他具有猜透別人心思的本領,並一向為此而自豪。可是,詹妮弗-帕克卻使他有點捉摸不透。當他從報上和電視裡看到詹妮弗的訊息時,他認為一定有人出錢買通了這個女子,以破壞對邁克爾-莫雷蒂的審訊。可現在見了詹妮弗本人之後,他有點懷疑了。他自己結過一次婚,可是婚姻帶給他的是一場災難。從此,他對女人不屑一顧。然而一種無形的東西告訴他,眼前這個女子非同一般,她才貌雙全,又富有強烈的自尊心。上帝!他提醒自己說:別發傻勁了,那種傷心事,一個人一輩子遇上一次就夠了。埃瑪-拉查洛斯1是個多愁善感的白痴,詹妮弗這樣想。

1拉查洛斯是美國女詩人。詩作多以歌頌自由、反抗種族壓迫為主題。她為紐約「自由女神」塑像寫的《新的巨人》一詩,刻在塑像座底。這裡引的是該詩中的兩句。

「把那些疲乏不堪、窮愁潦倒、

渴望著自由地呼吸的人們,

都送來給我吧!

把那些無家可歸、飽經風霜的人們,

都送來給我吧!」

任何一個想在紐約落腳謀生的人,在一個小時之內便會碰得頭破血流。這裡沒有人關心你的死活,不要再垂頭喪氣了。可是要生存下去談何容易!她身上只剩下最後十八美元了。公寓住房的租金早該交了,合租的事務所租金再過兩天也得付了,再住下去是沒錢了,即使要走,她也拿不出路費了。

詹妮弗根據電話號碼簿的黃色索引2,依次給各個法律事務所打電話,希望被人錄用。她總是用外邊的公用電話打電話,生怕叫肯-貝利和奧多-溫澤爾聽了去。可是每次打電話的結果都一樣——誰也無意用她。她恨不得馬上回到凱爾索,謀一個法律事務方面的助手位置,或是給他父親的朋友當秘書。要是父親地下有知,見她四處碰壁,一敗塗地,一定會含恨九泉的。可她又有什麼辦法呢?只有含垢忍辱回故鄉去。現在急待解決的是盤纏。她在《紐約郵報》下午版中細細翻尋,總算找到一則廣告:徵求驅車前往西雅圖的同伴,以共同分擔路費。廣告上登有電話號碼,詹妮弗掛了個電話,可是沒有人來接。她決定次日早晨再打一次。

2美國電話號碼簿的索引部分,常印在黃色紙張上。

第二天,詹妮弗最後一次去上班。奧多-溫澤爾已外出。肯-貝利照例在打電話,他穿了一條藍色長褲,上身配著雞心領開士米套衫。

「你的妻子找到了,」他在電話中說,「可是夥計,問題是她不願意回家……我知道。女人們的心思難以捉摸啊……好吧,我告訴你她目前的地址,你可要好言好語勸她回心轉意,跟你回家。」說完,他報了市內一家旅館的電話號碼,掛上電話,轉身看到了詹妮弗。「你今天上午遲到了。」

「貝利先生……我,我恐怕不得不走了。一旦我掙到錢,就立即把欠你的房租寄來。」

肯-貝利往椅子上一靠,仔細地打量著她。他的眼光使詹妮弗侷促不安。

「你看行嗎?」她問。

「準備回華盛頓州嗎?」

詹妮弗點點頭。

肯-貝利說:「在走之前,你能幫我個小忙嗎?我有個當律師的朋友一直要我幫他送傳票,可我總騰不出時問。每送一張傳票,他付十二美元五十美分,交通費除外。你能幫個忙嗎?」

一個小時後,詹妮弗-帕克已經坐在皮鮑迪父子法律事務所豪華的辦公室裡了。啊,這才是經常出現在她幻想之中的法律事務所。她日夜盼望能在這樣的事務所裡佔有一席之地,與其他人平起平坐。她被帶到裡層的一個小房間去,一個秘書不耐煩地交給她一疊傳票。

「喏,你得把所走的里程記下來。你自己有汽車吧?」

「沒有,不過我……」

「哦,如果你乘地鐵,那麼把車費記清楚。」

「好。」

從事務所一出來,詹妮弗就冒著傾盆大雨奔波在布朗克斯、布魯克林和奎因區之間分送傳票。到了晚上八時,她已掙到了五十美元。她回到公寓時又冷又累。但不管怎麼樣,她已掙得了一點錢。這是她到紐約後的第一筆收入。秘書告訴她,待送的傳票還很多。送傳票要跑遍全城,又是樁低三下四的差使。有人衝著她砰地一聲關上了門;有人破口大罵,甚至威脅她;還有兩次,幾個下流無恥的男人對她提出了猥褻的要求。此情此景,第二天還須出去經歷一番,委實使人心寒。但是隻要能在紐約待下去,就有希望,即便是十分渺茫的希望。

詹妮弗往浴缸裡放滿熱水,跨了進去,讓疲軟的身子慢慢地侵入水中,心中頓時感到說不出的舒服。她沒有想到自己竟會累成這種樣子,渾身的肌肉又痛又酸。現在她最需要的是痛痛快快地吃上一頓,以振作精神。我要盡情地揮霍一番,要到鋪有檯布、擺有餐巾的上等餐廳去吃飯,詹妮弗心想。也許那兒還播放輕音樂呢,我要喝上一杯白葡萄酒……

外面傳來一陣門鈴聲,這對她來說是那麼地陌生。到這兒兩個月以來還不曾有人來拜訪過她。一定是那個尖酸苛刻的女房東上門討過期的房租來了。詹妮弗靜靜地躺著,她太疲乏了,連動都不想動,心想女房東過一會兒就會走的。

門鈴又響了。詹妮弗老大不情願地從暖呼呼的浴缸裡爬了出來,套上一件毛巾浴衣,走去開門。

「誰呀?」

「您是詹妮弗-帕克小姐嗎?」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是的。」

「我是亞當-沃納律師。」

詹妮弗有點不知所措。她把門用鏈條鉤住,開了一條小縫。只見過道里站著一個三十五六歲的男子,高高的個兒,金黃色的頭髮,寬闊的肩膀,鼻樑上架著一副角質架的眼鏡,眼鏡後面是一雙尋根究底的灰藍色的眼睛。他身穿一套定製的高階西裝。

「可以進來嗎?」

強盜一般不會穿定製的西裝,也不會打真絲領帶。他們不可能有這樣修長、靈巧的手,也不會有這般精心修整過的指甲。

「請你等一下。」

詹妮弗除了鏈條,開啟門。當亞當-沃納步入房間時,她不由得打量了一下自己這單間公寓。她看到來人也在打量這房間,不禁退縮了一步。看樣子來人住慣了高樓大廈。

「找我有何貴幹,沃納先生?」

話音剛落,她就意識到他登門拜訪的來意了,他肯定是為著她尋找職業的事上門來的。她多麼希望自己現在穿著一套上等的時髦服裝,希望自己的一頭美髮已經梳理妥帖,希望……

「我是紐約律師協會紀律委員會的成員,」亞當-沃納開口了,「帕克女士,地區檢察官羅伯特-迪-西爾瓦和勞倫斯-沃特曼法官已向上訴法院提出要求:開始實施取消你的律師資格的法律程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