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海天一色

有匪 Priest 第2頁,共2頁

劉有良吃力地動了一下,喘得像個爛風箱,將那胭脂盒塞進了周翡手裡:「此地兇險,姑娘雖然有南刀令名,帶著我也是多有不便,就不要……不要管我了,你將此物帶回去與令尊,我心願便了,死也……」

周翡問道:「這是什麼?」

「是海天一色盟約。」劉有良道。

周翡臉色驀地一變。

便見劉有良急喘了幾口氣,又補充道:「不是……咳,你們說的那個海天一色,你們爭來搶去的那什麼水波紋,我不知道是個什麼東西,也不知道它為何要沿用‘海天一色’的名頭。」

「……當年舊都事變,一部分人走了,護送幼主南下,捨生取義,一部分人留下了,忍辱負重,都知道這一去一留間,或許終身都難以再見,我們便在臨行時定下盟約,名為‘海天一色’……」

捨生的與苟活的,忍痛的與忍辱的,恰如秋水共長天一色。

「最後一個活著的人,要將這份盟約與名單送到南邊,這樣哪怕我們死得悄無聲息,將來三尺汗青之上,也總有個公論。可笑那風聲鶴唳的童開陽,還以為這是什麼要緊的機密,想從我手中拿到這份名單,好按圖索驥,挨個清算呢。」

周翡開啟掃了一眼,即使她現如今頗有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意思,名單上的很多人名對她來說仍然十分陌生,因為有些人大概終身沒什麼建樹,未能像吳將軍這樣爬到高位,做出什麼有用的事,只是無能為力地官居下品,在年復一年的疑惑與焦慮中悄無聲息地老死,有些人則乾脆捲入了別的事端中,在雲譎波詭的北朝裡,與無數淹沒在蠅營狗苟、爭權奪勢的人一樣,懷揣著一份壓得很深的忠誠,死於不相干。

劉有良道:「我一路尋覓可託付之人,總算老天垂憐。周姑娘,便仰仗你了。」

李妍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周翡,又看了看劉有良——章丘城已經戒嚴,這附近一帶想必都已經被北斗的探子包圍,帶著這麼個重傷的人,外有童開陽這種強敵,哪怕是周翡,恐怕也無能為力。

李妍很想拍著胸脯說一句「大叔你放心,我必能護你周全」,可她不能——她就算自己願意豁出去,也不能替大哥和姐姐豁出去,只好眼巴巴地看著周翡。

周翡沒吭聲,想了想,將那舊胭脂盒收進懷裡,站起來衝外面喊了一聲:「林老頭兒,你念完經了嗎?」

李妍:「……」

只見門上一道緊閉的小門從裡面推開,一個山羊鬍子五短身材的老頭一手扒拉開門上的蜘蛛網,扶著牆走出來,扯著公鴨嗓,指著周翡道:「放肆,不尊先長,沒大沒小!」

方才廟裡鬧鬨鬨的學童們已經走光了,老夫子拄著根柺棍一步一挪的走過來,他滿頭白髮,看著足有古稀之年了,光是走這兩步路便看得李妍提心吊膽,唯恐他一個大馬趴把自己摔散架。

周翡不耐煩道:「我沒吃你家米,又沒讀你家書,少在我這充大輩了,快來幫忙!」

林進用柺杖戳了她一下,山羊鬍俏皮地翹了起來:「我是你師伯!」

周翡面無表情道:「你是誰師伯?我可沒有一個和尚師父。」

林進聽了,臉上露出了一個十分猥瑣的笑容,披著老學究的皮,身體力行地表演了一番何為「道貌岸然」,說道:「早晚你得承認,嘿嘿。」

李妍覺得自己看見了周翡額角的青筋,然後便見那走路都顫顫巍巍的老東西上前一步,好似撿起一片紙似的,避開劉有良的傷口,輕輕鬆鬆地抓起他的腰帶,一把將那五大三粗的漢子扛在了肩頭。

李妍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那老夫子擠眉弄眼地衝她一笑道:「噫,這位小姑娘也十分俊俏,讀過四書了不曾?五經喜歡念哪一篇?」

「她喜歡《三字經》,」周翡冷冷地說道,「別廢話,走!」

林進衝她瞪眼道:「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周丫頭,你再學不會知書達理,可別想進我家門了。」

由此可見,謝允那一身「賤意」絕非天生,也是有來歷的。

周翡一橫碎遮,怒道:「你做夢去吧!」

林進老猴子似的蹦蹦噠噠地躲開,哈哈一笑,扛著個震驚得找不著北的劉大統領,一個起落,倏地便不見了蹤影。

李妍指著老夫子消失的方向:「他……他……」

「一個前輩,人雖然猥瑣了點,但還算靠得住,交給他可以放心。」周翡頓了頓,看了李妍一眼,又道,「我就不等李婆婆了,你跟他說一聲便是,我還有點事,過幾日重陽回家。路上小心點,回見。」

李妍忙道:「哎,等……」

可是周翡不等她開口,人影一閃,已經不見了。

一日後,傍晚時分,一條小舟悠然橫在水波之上,周翡早就不是被一根長槳弄得團團轉的旱鴨子了,她悠然地坐在船舷上,偶爾信手撥弄一下,小船便直直地往前走去,逆水而行了一整天,便來到了一大片島礁之地。

周翡不知已經走過多少遍,既不需要地圖,也不必有司南,閉著眼便能令小船左拐右轉,她駕船進了個令人眼花繚亂的石頭陣中,隨即鑽入了一個只堪堪能過的石洞裡,便放下船槳,任憑水流推著小船行進,其中拐了幾道彎,水路越來越窄、越來越淺,直到船已經沒法再走,周翡便將小船停在淺水裡,輕輕一躍跳上了黑洞洞的岸上,也沒點火把,直接摸索著在石牆上推了幾下,「咔噠」一聲輕響後,山石上竟憑空開了一道門,步入其中走上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竟豁然開朗,露出一片島上房舍來。

有個老漁夫正在曬網,見她來,絲毫也不吃驚,輕描淡寫地衝她點了個頭,說道:「周丫頭,來得不巧,那小子前幾日醒過一陣子,本想等你幾天,實在不成了,昨天才剛回去閉關。」

周翡不甚明顯地嘆了口氣,說道:「路上遇上點麻煩。」

那老漁夫伸手指了指一處天然礁石山洞:「快去吧,留了信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