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個孩子

九三年 維克多·雨果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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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九二年的夏天多雨。一七九三年的夏天酷熱。由於內戰,布列塔尼幾乎沒有道路了,然而人們還是乘著明媚的夏季旅行。乾土路就是最好的道路了——

1拉丁文,取自古羅馬詩人盧卡努斯的史詩(法爾薩利亞》中的詩句,可譯為:這不僅僅是內戰(戰爭擴至家庭內部)。--原編者往

七月份寧靜的一天,太陽落山後約一個小時,有位騎馬人從阿弗朗什來到那個叫克魯瓦布朗夏爾的小客店。這家小客店是進蓬托爾松的第一站,招牌上寫著:「零售美味蘋果酒」。幾年前這招牌還在。這一天很熱,但開始起風了。

這位旅行者身披一件寬大的斗篷,連馬的臀部都被罩住了。他頭戴一項有三色帽徽的大帽子。在這個從籬笆後放冷槍,把帽徽當槍靶的地方,這種打扮是很危險的。系在頸部的斗篷微微張開,雙臂可以活動自如,雙臂下面是三色腰帶以及腰帶上方露出的兩隻手槍柄。從斗篷下露出一截馬刀。

馬匹停下,驚動了客店,店門開啟,老闆舉著燈走了出來。這是黃昏時分,大路上還是白天,房屋裡已是黑夜了。

客店老闆看看帽徽,說道:

「公民,您住店?」

「不」

「您去哪兒?」

「多爾。」

「那您應該回阿弗朗什,要不就留在蓬托爾松。」

「為什麼?」

「多爾那邊在打仗。」

「呵!」客人說,接著又說:

「給我的馬喂點燕麥。」

客店老闆拿來飼料槽,往槽裡倒下一袋燕麥,解開馬匹,馬便喘著大氣吃起來。

談話繼續進行。

「公民,您這匹馬是徵用的嗎?」

「不是。」

「是您自己的?」

「對,是我花錢買的。」

「您從哪裡來?」

「巴黎。」

「不是直接來的吧?」

「不是。」

「我想也不是。路都斷了,不過還有驛車。」

「只到阿弗朗什。我是在阿弗朗什下驛車的。」

「呵!過不多久法國就沒有驛車了。現在沒有馬。馬價從三百法郎漲到六百法郎。草料貴得驚人。我原先是驛站老闆,現在成了小客店老闆。驛站老闆從前有一千一百一十三位,其中兩百位都辭職不幹了。公民,您是按新價格表付車錢的嗎?」

「是的,按五月一日的價格。」

「客車是二十蘇,小車是十二蘇,貨車是五蘇。這匹馬是在阿朗松買的?」

「是的。」

「您今天跑了一天?」

「從大清早起。」

「還有昨天?」

「還有前天。」

「我明白了。您是從東弗龍和莫爾丹那邊過來的。」

「還有阿弗朗什。」

「我看,公民,您該休息休息了。您一定很累。您的馬也肯定累了。」

「馬可以累,人可不能累。」

客店老闆又盯著旅客。這是一張嚴肅、沉著而嚴厲的面孔,頭髮呈灰白色。

老闆朝荒寂無人的大路看了一眼,說道:

「您就這樣一個人趕路?」

「我有護衛。」

「在哪裡?」

「我的馬刀和槍。」

客店老闆給馬提來一桶水。馬飲水時,他又端詳客人,心裡想:

「不管怎麼樣,他像是教士。」

客人問道:

「您說多爾那邊在打仗?」

「是的。正在開戰哩。」

「誰和誰打?」

「一位前貴族和另一位前貴族。」

「你是說…」

「一位擁護共和國的前貴族和一位擁護國王的前貴族。」

「可現在沒有國王了。」

「還有太子呢。這兩位前貴族還是親戚哩,真是怪事。」

客人注意地聽。老闆繼續說:

「他們兩人一老一少,是叔爺和侄孫。叔爺是保皇派,侄孫是革命派。叔爺指揮白軍,侄孫指揮藍軍。呵!他們可是毫不留情。這是你死我活的戰爭。」

「你死我活?」

「是的,公民,您瞧,您想看看他們相互的見面禮嗎?這張告示是那老頭下令到處張貼的,每座房屋、每棵樹上都有,連找門上也貼了一張。」

老闆把燈移近貼在一扇門板上的一張紙。這告示是用特大號字寫的,客人的視線越過坐騎,可以看到:

德·郎特納克侯爵榮幸地通知其侄孫德·豐特內矛爵:侯

爵先生如有幸抓獲子爵先生,將堅決予以槍決。

「這裡還有對方的回答呢。」老闆接著說。

他轉過身,用燈照亮另一張告示,它貼在另一扇門上,與前一張告示相呼應。上面寫道:

戈萬通知朗特納克,一旦抓住他將立即槍決。

老闆繼續說:

「第一張告示是昨天貼到我門上的。今早又貼上了第二張告示。真是針鋒相對。」

客人低聲說了幾句話,彷彿在自言自語,老闆聽見了,但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對,這不僅僅是國內戰爭,還是家內戰爭。應該這樣。不錯。民族的振興需要這種代價。」

客人盯著第二張告示,手舉到帽簷向它致敬。

老闆繼續說:

「您瞧瞧,公民,是這麼回事,城市和大鎮上的人擁護革命,鄉下人反對革命,也可以說城裡人是法國人,鄉下人是布列塔尼人。鄉下人說我們笨手笨腳,我們說他們土裡土氣。貴族和教士站在他們那邊。」

「不是所有的貴族和教士吧。」

「那當然,公民。我們這裡不就有一位子爵反對一位候爵嗎?」

接著他又自言自語:

「而且和我說話的這位大概就是教土。」

客人問道:

「這兩個人中間誰佔了上風呢?」

「到現在為止是子爵,當然很不容易。老頭子很厲害。他們是本地的貴族,戈萬家族。這個家族分兩個支系,大系的家長是德·朗特納克侯爵,小系的家長是戈萬子爵,他們今天互相拼打。這樣的事樹木是不會幹的,但人卻幹得出來。這位德·朗特納克侯爵在布列塔尼很有勢力。在農民眼中他是五公。他登陸那一天,一下子就招集了八千人,不出一個星期就有三百個教區參加暴動。他要是能佔領一小段海岸,英國人就會登陸。幸好他這位侄孫在那裡,真是巧事。戈萬指揮共和軍把叔爺給頂了回去。朗特納克登陸以後,屠殺了一批俘虜,還槍斃了兩個女人,其中一個女人有三個孩子,一營巴黎士兵曾經收養了孩子,所以對這次槍殺十分氣憤。這個營叫作紅色無簷帽營,它剩下的人不多,但打起仗來是猛虎,他們加入了戈萬的部隊,所到之處,勢如破竹。他們要為那兩個女人報仇,要找回那三個孩子。他們不知道那個老頭把孩子們弄到哪裡去了,所以特別惱火。要是沒有那三個孩子,這場仗也許還不至於打到這個地步。子爵是位好心、善良的年輕人,但候爵是位可怕的老頭,農民們管這一仗叫作聖米歇爾和貝爾澤布1之戰。您大概知道聖米歇爾是本地的天使吧。在海灣裡,在海水中間,有一座山是屬於他的。據說他打敗了魔鬼,把它埋在另一座山下,它離這裡不遠,叫作通布萊。」

「是的,」客人喃喃說,「tumbabeleni2,即貝勒呂斯、貝呂斯、貝爾、貝利阿、貝爾澤布之墓。」——

1在基督教中分別為大天使和大魔鬼。

2拉丁文。

「看來您瞭解情況。」主人說,然後又自言自語,「顯然他懂拉丁文,他是教士。」

他又對客人說:

「是呀,公民,在農民看來,天使與魔鬼又開戰了。當然,他們認為保皇派將軍是天使,革命黨指揮它是魔鬼,其實哩,要是真有魔鬼,那該是朗特納克,要是真有天使,那該是戈萬。您不吃點什麼嗎,公民?」

「我有一壺水和一塊麵包。您還是給我講講多爾的事吧。」

「是這樣的。戈萬指揮海岸軍中的遠征隊。朗特納克想在各處發動暴動,讓下諾曼底支援布列塔尼,好向皮特敞開國門,用兩萬英國人和二十萬農民來支援旺代大軍。戈萬粉碎了這個計劃。他堅守海岸,將朗特納克趕向內陸,將英國人趕下了海。朗特納克到過這裡,被他趕跑了。他奪回了蓬託博,把朗特納克趕出了阿弗朗什,趕出了維爾迪厄,使他到不了格朗維爾,而且想方設法將他趕進富熱爾森林,好圍困起來。昨天一切還很順利。戈萬率領部隊到過這裡。但是,形勢突變。那位狡猾的老頭進行突然襲擊,據說是朝多爾方向去的。如果他佔領多爾,將大炮——他是有大炮的——擺上多爾山,那麼英國人就可以在這個海岸登陸,一切就都完了。戈萬是有頭腦的人,他一看情況緊急,顧不得向上請示和等待命令,當機立斷,下令備鞍上馬,套上炮車,拉上隊伍就出擊。就這樣,當朗特納克撲向多爾時,戈萬撲向朗特納克。這兩個布列塔尼人將在多爾相互拼殺。這將是一場兇猛的拼殺。他們現在已經開始了。」

「從這裡去多爾要多久?」

「部隊帶上給養車,至少得走三小時。不過他們已經到了多爾。」

客人側耳細聽,說道:

「確實,我彷彿聽見炮聲。」

主人也仔細聽:

「不錯,公民,還有排射的槍聲,像是撕布的聲音。您該在這裡過夜,去那邊沒有好處。」

「我沒法停下來。我得趕路。」

「您錯了。我不知道您要辦什麼事,但是去那邊太危險,除非這關係到您在世上最珍惜的……」

「的確如此。」客人說。

「……譬如您的兒子……」

「差不多吧。」客人說。

老闆抬起頭自言自語:

「可這位公民像是一位教士。」

他想了一下又喃喃說:「不過教士也會有孩子呀。」

「給我套馬吧,」客人說,「我該付多少錢?」

他付了錢。

老闆將食槽和水桶放到牆邊,走回來說:

「既然您一定要走,那麼聽聽我的勸告吧。您顯然要去聖馬洛,但不要從多爾走。去聖馬洛有兩條路,一條路走多爾,一條路順海岸。兩條路都不近。順海岸要經過佈雷埃尼的聖喬治、謝呂埃克斯、伊雷爾埃維維埃。您從多爾北面,康卡爾南面過去。公民,您走完這條街就看見兩條大路,左邊那條路去多爾,右邊那條路去佈雷埃尼的聖喬治;您聽我說,如果您去多爾,肯定會遇上屠殺,所以別向左轉,要向右轉。」

「謝謝您。」客人說。

接著他便策馬飛馳而去。

天已經黑了,他鑽進黑暗中。

他在老闆的視線中消失了。

他來到街尾那兩條路的叉口,聽見客店老闆在遠處喊道:

「向右轉!」

他向左轉。

二多爾

按照教堂檔案的描述,多爾是布列塔尼的西班牙式法國城市。其實它不是一座城,而是一條街,一條古老的哥特式大街,左右兩側都是帶木柱的房屋,房屋錯落不齊,因此在這條寬敞的街上形成岬角和拐角。城裡的其他部分是縱橫交錯的小巷,它們與中心大街相連,猶如小溪匯入大河。多爾城位於多爾山腳下,它沒有設防,既無城門,也無城牆,因此無法抵禦圍困者,但是那條街倒是可以抵擋一陣。房屋形成的腳角——五十年前還在——以及大街兩旁的往廊使大街成為堅固可守的戰場。有多少房屋就有多少堡壘,入侵者必須逐一攻克。老菜市場大致位於大街中段。

克魯瓦布朗夏爾客店的老闆說對了。在他說話的當時,多爾城已陷入狂暴的混亂之中。早上抵達的白軍和晚上突然趕到的藍軍,雙方突然展開了夜戰,但力量懸殊,白軍有六千人,藍軍只有一千五百人,但都同樣頑強。引人注目的是,這一千五百人竟向那六千人發動進攻。

一邊是嘈亂的人群,另一邊是軍隊。一邊是六千名農民,他們的皮短衣上掛著心形的耶穌像,圓帽上繫著白色飾帶,袖章上寫著基督教箴言,腰帶上吊著念珠;他們手中的長柄叉多於馬刀,他們還有術帶刺刀的長槍;他們用粗繩拖著大炮。他們裝備簡陋,紀律鬆弛,武器粗劣,但卻十分狂熱。另一邊是一千五百名士兵,他們頭戴三色帽徽的三角帽,身穿大垂尾、大翻領的上裝,掛著交叉的武裝帶,手持銅柄短馬刀和上了刺刀的長槍。他們訓練有素,排列整齊,既順從又狂暴,善於指揮也善於服從。他們也是志願兵,然而是革命派的志願兵。他們穿著破舊,光著腳。農民遊俠們為的是君主政體,赤腳英雄們為的是革命,雙方的首領是隊伍的靈魂,保皇派那邊是位老者,共和派這邊是位青年;一邊是朗特納克,一邊是戈萬。

革命有丹東、聖茹斯特、羅伯斯比爾這樣的年輕巨人,也有奧什、馬爾索這樣的理想青年,戈萬屬於後一類人物。

戈萬三十歲,高大魁梧,眼神像先知一樣深沉,笑起來像小孩。他不抽菸,不喝酒,不賭咒發誓。他打仗時隨身帶著梳洗用具,特別在意自己的指甲、牙齒和那頭棕色秀髮。行軍休息時,他親自將身上那件佈滿彈孔、蓋滿塵土的隊長制服脫下來拍打。他在戰場上一向勇猛衝殺,但從未受過傷。他的聲音柔和,但下命令時會突然變得宏亮。他身先士卒,不論是颳風下雨還是下雪,都裹著斗篷,將可愛的頭枕在石上,席地而臥。這是一顆英勇無邪的心靈,但拿起軍刀他便改變了容貌。他有一種女性的神情,在戰爭中這是很可怕的。

此外他愛沉思,善哲理,是位年輕的賢人。他的容貌像阿爾西比阿德1,談吐像蘇格拉底——

1西元前五世紀的雅典將軍,蘇格拉底的學生。

在法國革命這樣巨大的突變中,這位年輕人立刻成了軍事首領。

他訓練的部隊和羅馬軍團一樣,是一個兵種齊全的小軍團,由步兵和騎兵組成,還有偵察兵、工程兵、坑道兵、架橋兵。羅馬兵團有投射器,他的兵團有大炮。牽引牢固的三門大炮使他的部隊既強大又靈活。

朗特納克也是軍事領袖,不僅如此,他更審慎也更大膽。與年輕英雄相比,真正的老英雄更為冷靜,因為他們遠離黎明,也更為大膽,因為他們接近死亡。他們有什麼可以失去的呢?微不足道的東西。因此朗特納克的計謀既勇猛又巧妙。然而,在這一老一少的頑強搏鬥中,總的來說,戈萬幾乎一直佔上風。這多半是靠運氣。所有的好運,即使是可怕的好運,都屬於年輕人。勝利像是一位少女。

朗特納克對戈萬十分憤怒,首先是因為戈萬打敗了他,其次是因為戈萬是他的親戚。這個戈萬!這個淘氣鬼!怎麼會成為雅各賓派呢?侯爵沒有子女,所以戈萬是他的繼承人,侄孫,幾乎是親孫子!

「呵!」這位幾乎是祖父的人說,「我要是抓住他,會把他當狗一樣打死!」

這位德·朗特納克候爵使共和國忐忑不安不是沒有原因的。他一登陸便令人震驚。他的名字像導火線一樣迅速燃遍反叛的旺代,他立即成為叛亂中心。在這種性質的叛亂中,首領們各有各的叢林和溝壑,相互妒嫉,必須有一位站在高處統觀一切的人,才能將地位相等又力量分散的首領們集合起來。幾乎所有的森林首領都向朗特納克靠攏,而且,無論是遠是近,都服從他。只有一位首領離開了他,就是率先迎接他的加瓦爾,為什麼呢?因為加瓦爾是位心腹。舊的內戰體制中的一切秘密,他都瞭如指掌,他還參與了其中的一切方案,而這正是朗特納克要取消、要換掉的東西。心腹是不能繼承的。拉魯阿里的鞋不適合朗特納克的腳。加瓦爾投奔了邦尚。

朗特納克,作為軍人,崇尚髒特烈二世的作風,他想將大戰與小戰結合起來。他既不要天主教和國王大軍那種「混亂的集中兵力」,因為它肯定會潰敗,也不要荊棘矮林中的分散兵力,因為它只能騷擾而無力擊潰敵人。游擊戰起不了或很難起決定性作用。你最初是向共和國發動進攻,但你最後不過是搶劫了一輛驛車。朗特納克所理解的布列塔尼戰爭,既不是拉羅什雅克蘭的平原戰,也不是讓·朱安的森林戰,既不是旺代叛亂,也不是朱安黨叛亂。他要求的是真正的戰爭,利用農民,但以士兵作為後盾。他在戰略上依靠集結的農民,在戰術上依靠軍隊。農民隊伍能迅速集結迅速分散,這有利於進攻、埋伏和偷襲,但他覺得這種隊伍變化無常,彷彿是他手中的水。在這種飄忽不定的、分散的戰爭中,他想建立一個牢靠的支撐點,除了野蠻的森林部隊以外再擁有一支正規軍,並使它成為農民戰爭的樞軸。這是深刻而可怕的念頭。如果它得以實現,旺代將是無法攻克的。

然而,去哪裡尋找正規軍呢?去哪裡尋找士兵?去哪裡尋找團隊?去哪裡尋找現成的軍隊?英國!因此朗特納克一心想要英國人登陸。宗派意識妥協了。白色徽章使他看不見紅色軍服。他只有一個想法:佔領一個海岸據點,向皮特敞開國門。因此,當地看到多爾未設防時,便撲了上去,想用多爾城控制多爾山,用多爾山控制海岸。

地點選得很好。將炮隊設在多爾山上便可以一方面控制弗雷斯諾瓦,另一方面控制聖布雷拉德,使康卡爾的巡洋艦無法靠近,從而為登陸者敞開從庫萬農河峽至聖梅盧瓦爾代宗德的整個海岸。

為了確保這次決定性嘗試取得成功,朗特納克帶來了六千多人,這是他所指揮的農民軍中的精銳部分,他還拉來了全部大炮,其中有十門十六斤炮彈的輕型長炮,一門八斤炮彈的短圓炮,還有一門帶四斤重炮彈的大炮。他想在多爾山建立強大的炮兵陣地,因為十門大炮發射一千枚炮彈比五門大炮發射一千五百枚炮彈更奏效。

成功在望。他有六千人。在阿弗朗什方向,他要對付的只有戈萬,但戈萬隻有一千五百人。在迪南方向,他要對付的只有菜謝爾,萊謝爾倒是有兩萬五千八,但他離這裡有二十法裡。因此朗特納克放心了,萊謝水兵力多但距離遠,戈萬距離近但兵力少。此外,萊謝爾還是個傻瓜,後來他的兩萬五千人在克魯瓦巴塔伊荒原上一敗塗地,他也自殺身亡。

因此,朗特納克的處境十分安全。他對多爾的佔領既突然又嚴酷。他以殘酷聞名,手下從不留情。在多爾他沒有遇到任何抵抗。居民們驚惶失措,閉門不出。六千旺代人便在城裡駐紮下來,像在集市裡一樣亂鬨鬨,沒有預先的安排,沒有圈定的住所,隨處宿營,露天做飯,散佈在各個教堂,放下搶去唸經。朗特納克領著幾位炮兵軍官去多爾山察看地形,將副長官的職務託付給被他任命為副官的喧鬧者古日1——

1作為普通名詞,指半圓鑿。

這位喧鬧者古日在歷史上留下了隱約的足跡。他有兩個綽號,一個是藍軍災星,因為他屠殺了許多革命派,另一個是伊馬紐斯,因為他身上有一種無法描述的可怕的東西。伊馬紐斯由拉丁文伊馬尼斯轉換而來,是下諾曼底方言中一個古老的字眼,指的是一種超人的,可以說是恐怖異常的醜陋,如魔鬼、林神、吃人妖魔。一本古老的手稿上用古方言寫道:「我親眼看見伊馬紐斯。」博卡熱的老人們如今不知道喧鬧考古日是誰,也不知道藍軍災星是誰,但他們大致知道伊馬紐斯。伊馬紐斯已融入當地的迷信之中了。在特雷莫雷爾和普呂莫加這兩個當年受喧鬧者古日之害的村莊,人們至今還談論伊馬紐斯。在旺代,其他人是野蠻,喧鬧者古田卻是暴虐。他像酋長一樣,全身刺上十字架和百合花,臉上透出一股幾乎超自然的兇光,表明他的靈魂與別人的靈魂不同。戰鬥中他窮兇極惡,戰鬥後他殘忍至極。他的心靈是彎曲的,他能忠心耿耿,也能窮兇極惡。他會推理嗎?會的,但是像爬行的蛇一樣,成螺旋形。他的出發點是英雄主義,終點卻是謀殺。無法猜測他的決定從何而來,這些決定因殘酷而顯得壯觀。他能做出一切出乎意料的可怕的事。他的殘酷驚心動魄。

因此他才有這個畸形的綽號:伊馬紐斯。

德·朗特納克候爵信任他的殘酷。

殘酷,一點不錯。伊馬紐斯的專長是殘酷。但是在戰略戰術上,他並不高明。侯爵也許不該讓他當副指揮官。總之,侯爵讓伊馬紐斯替他照料一切。

喧鬧者古日是好戰者而非軍事家,他能指死一群人而不善於守一座城。但他仍然佈置了前哨。

黃昏來臨,德·朗特納克候爵視察完計劃中的炮臺地形,返回多爾,突然間他聽見炮聲。他抬頭看,見多爾的大街上升起紅色的煙霧。這是進攻、奇襲和突擊。城裡在打仗。

朗特納克一向遇事不驚,這次卻目瞪口呆。他決沒有料到會發生這種事。這會是誰呢?顯然不會是戈萬。不可能用一個人去攻打四個人。那麼是萊謝爾?那該是怎樣的急行軍!不大可能是萊謝爾,絕不可能是戈萬。

朗特納克快馬加鞭。他路上遇見逃難的人,便向他們詢問,他們失魂落魄地叫道:「藍軍!藍軍!」當他趕進城時,形勢惡劣。

下面就是事情的經過。

三小部隊和大戰役

我們剛才看到,農民們到達多爾以後,便在城裡散開,願意幹什麼就幹什麼,正如旺代人所說:「出於情分而服從」。這種服從能產生英雄,但不能產生士兵。他們將大炮和輜重都放在老菜市場的拱頂下,然後一面吃喝,一面「做念珠」,疲憊不堪,橫七豎八地倒在大街上,不是守衛大街,而是堵塞大街。黃昏逐漸來臨,大多數人都頭枕口袋睡著了。有幾個人身邊還帶著老婆,因為農婦常常與農民相隨;在旺代,有身孕的農婦可以充當奸細。這是一個溫暖的七月之夜,星星在深透的暗藍色天空閃爍。在這個不像軍營而像商旅客棧的宿營地上,人們安然入睡。突然,那些還沒有閤眼的人,在黃昏的微光下,看見大街日有三門大炮正對著這邊。

這是戈萬。他襲擊了前哨,進了城,佔據了街口。

一位農民起身喝問口令,並且放了一槍,對方以大炮還擊,於是開始了一場激烈的槍戰。昏昏欲睡的人們突然跳了起來。可怕的打擊。他們披著星光入睡,醒來時卻彈片橫飛。

最初的一刻極其可怕。密密麻麻的一大堆人突然被擊斃,有什麼比這更悲慘的呢?他們喊著,跑著,撲向自己的武器,許多人倒下了。進攻使他們措手不及,他們甚至相互射擊。有些人失魂落魄地從房屋裡跑出來,又跑回去,再跑出來,昏頭昏腦地在槍彈下亂跑。一些家庭相互呼喚。女人和孩子也都被捲入了這場悽慘的戰爭。呼嘯而過的子彈劃破了黑暗。硝煙瀰漫,一片嘈雜。再加上貨車與大車撞成一團。馬匹在踢腿。人們踩在傷員身上,地上有人在呻吟。有些人驚恐萬狀,有些人目瞪口呆。士兵尋找軍官,軍官尋找士兵。而在這一切之中是陰沉的冷漠。一個女人正靠著牆給嬰兒餵奶,她丈夫也靠在牆上,一條腿被打斷了,血流了出來,但仍然平靜地上槍彈,朝陰暗的前方盲目地射擊。有些男人匍匐在地,從大車車輪後面放槍。有時響起喧囂聲,但大炮的轟鳴聲蓋住了一切。景象令人不寒而慄。

這像是伐樹,樹一批接一批地倒下。戈萬埋伏在暗處,彈無虛發,他手下的人傷亡很小。

然而,處於混亂之中的農民終於進行防禦了。他們退到菜市場,那是陰暗的大堡壘,是石柱森林。他們在那裡站穩了腳跟。凡是與樹林相似的東西都給與他們信心。伊馬紐斯盡其所能以填補朗特納克的空缺。使戈萬十分驚奇的是,農民放著大炮不用,因為炮兵軍官們和侯爵一同去多爾山了,小夥子們既不會用長炮也不會用短炮,但他們用槍射擊開炮的藍軍。他們用連續射擊來回敬大炮。現在他們找到掩體了。他們用平板馬車、載重車、輜重和老菜市場裡所有的木桶堆成一個高高的街全,中間留出空隙好將槍簡伸出去。由於這些洞孔,他們的槍擊十分危險。這一切來得很快。不到一刻鐘,菜市場就成了無法攻克的堡壘。

戈萬面臨的形勢變得嚴峻起來。菜市場突然成了堡壘,這是他沒有料到的。農民在那裡牢固地集結起來。戈萬順利地完成了奇襲,卻未能擊潰敵人。他下了馬,一隻手握著劍,雙臂抱在胸前,站在為炮隊照明的火把的光亮裡,聚精會神地觀察這一大片黑暗。

街壘那邊的人看見了他在火光下的高大身影。他成了瞄準目標,但他顧不上。

他沉思著。從街壘射出的一排排子彈在他周圍落下。

但是他的大炮足以應付這麼多槍彈。炮彈總是佔上風的。誰有大炮誰就能取勝。他的大炮能發揮威力,保證地佔優勢。

突然,從黑暗的菜市場噴出火光,接著是雷鳴般的轟然一聲,一顆炮彈打穿了戈萬頭部上方的房屋。

街壘以大炮回敬大炮。

這是怎麼回事?出現了新情況。現在雙方都有炮了。

第二顆炮彈接踵而來,打穿了離戈萬很近的牆。第三顆炮彈將他的帽子掀到了地上。

這些都是大口徑炮彈,是十六斤重彈的大炮發射的。

「他們在瞄準您呢,指揮官。」炮手們喊道。

於是他們熄滅了火把。戈萬撿起帽子,若有所思。

的確有人在瞄準戈萬,是朗特納克。

侯爵剛剛從後面來到街壘。

伊馬紐斯朝他奔去。

「大人,我們遭襲擊了。」

「是誰?」

「不知道。」

「去迪南的大路還通嗎?」

「大概還通。」

「開始撤退吧。」

「已經開始了。有許多人已經逃走了。」

「不是逃走,是撤退。你為什麼不開炮?」

「我們慌了手腳,再說炮兵軍官又不在這裡。」

「我去。」

「大人,我把儘可能多的輜重都轉移到富熱爾去了,還有婦女,凡是沒有用處的東西。那三個小俘虜怎麼辦?」

「呵!那三個孩子?」

「對」

「他們是人質,把他們帶到圖爾格去。」

侯爵說完便來到街壘。首領一到,一切使改觀。街壘不宜作炮臺,只能架上兩門炮。他們在街壘上開了兩個口子,侯爵便架起了兩門十六斤炮彈的大炮。當他在一門炮上俯下身,從炮眼裡觀察敵炮時,他看見了戈萬。

「正是他!」他喊道。

於是他親自擦拭炮商,裝上炮彈,對著瞄準器瞄準。

三次他對準戈萬,但三次都打偏了。第三次只把戈萬的帽子掀掉了。

「真笨!」朗特納克說,「稍低一點就打中了他的頭。」

火把突然熄滅。他面前一片黑暗。

「算了。」他說。

接著又轉身對開炮的農民喊道:

「射擊。」

戈萬也十分嚴肅。形勢在惡化。戰鬥進入了新階段。街壘現在向他開炮。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從防禦轉為進攻?除去死人和逃兵,敵人至少有五千人,而他自己只剩下一千二百名可以作戰的人。如果敵人發現這邊的共和派人數不多,那他們就會陷入困境。地位將會顛倒,他們將由進攻者變為被進攻者。如果敵人衝出街壘,那一切可能就完了。怎麼辦?不可能從正面進攻街壘。強攻是痴人說夢。一千二百人是趕不走五千人的。強攻是不可能的,而等待會致命。必須結束這種局面,但如何結束呢?

戈萬是本地人,他熟悉這座城。他知道在旺代人據為街壘的老菜市場後面是迷宮般的彎彎曲曲的窄巷。

他朝副官轉過身,此人就是英勇無敵的蓋尚,後來他清洗了讓·朱安出生的孔西茲森林,又在謝恩水塘的堤道前阻截叛軍,守住了布林納夫,因此名聲大振。

「蓋尚,」戈萬說,「你來指揮吧。能怎麼打就怎麼打。用炮把街壘轟開。你要牽制住這些人。」

「明白了。」蓋尚說。

「把全隊的人集合起來,子彈上膛,準備衝鋒。」

他又湊到益尚耳邊說了幾句話。

「好的。」蓋尚說。

戈萬又問:

「我們的鼓手都在嗎?」

「在」

「我們有九名鼓手,你留下兩名,給我七名。」

那七名鼓手一聲不響地在戈萬面前排好隊。

於是戈萬叫道:

「紅色無簷帽營2」

隊伍中走出來十二人,其中有一名中土。

「全體紅色無簷帽營!」戈萬說。

「在這兒。」中士說。

「你們只有十二個人。」

「只剩下十二個人。」

「好。」戈萬說。

這位中士就是當初在索德雷樹林接受那三個孩子為營隊之子的,好心而粗魯的拉杜。

我們還記得,這個營裡有一半人在埃爾布昂帕伊被殺,拉杜倖免於難。

近傍有一車草料,戈萬指著它對中上說:

「中土,叫你的人編些草繩,纏在長槍上,免得它們相撞發出聲響。」

一分鐘過去了,人們在黑暗中默默執行命令。

「纏好了。」中士說。

「士兵們,脫鞋。」戈萬又說。

「我們沒有鞋。」中士說。

連七名鼓手在內,他們一共是十九人。戈萬是第二十位。

他喊道:

「排成單行。跟我走。鼓手緊跟我,然後是營隊。中士,由你指揮營隊。」

他走在隊伍前頭,於是這二十人在雙方的炮聲中像黑影一樣滑動,溜進了荒涼的小巷。

他們就這樣沿著彎彎曲曲的牆根走了一會兒。城市似乎死去。市民們都躲進了地窖,所有的大門都封住了,所有的窗子都關上了。沒有一絲光線。

在這片死寂中,大街上的槍炮聲更顯得激烈。炮戰仍在繼續。共和派的炮隊和保皇派的炮隊瘋狂地相互噴射烈焰。

戈萬很有把握地在黑暗中走,境蜒曲折地走了二十分鐘以後,來到一條小巷的盡頭,從那裡走上了大街,這是在菜市場的另一面。

位置發生了變化。這一面沒有防禦工事,修築街壘者從來就在這一點上失算。菜市場是敞開的。戈萬和手下的人可以進到石柱下,那裡有幾車輜重正準備撤退。他們要對付五千旺代人,然而是從背面而不是從正面。

戈萬低聲和中士說了幾句話。纏在槍上的草繩被解開了。十二名士兵在巷尾站好戰鬥位置。那七名鼓手舉起鼓槌等待命令。

排炮時斷時續。在兩次炮擊中間,戈萬突然舉起劍,用軍號般的宏亮聲音打破了寂靜,喊道:

「二百人去右路,二百人去左路,其餘的人留在中路!」

響起了十二下槍聲,七名鼓手敲起了衝鋒的鼓聲。

戈萬發出了藍軍可怕的喊聲:

「拼刺刀!衝呀!」

奇異的效果。

那一大群農民感到背後受到攻擊,以為從後面又殺出一支軍隊。與此同時,蓋尚指揮的那支佔領大街另一頭的共和軍聽見鼓聲也行動起來,也敲著衝鋒的鼓點衝向街壘。農民們發現自己腹背受敵。驚惶失措往往會誇大事實。在驚惶失措時,槍聲變成了炮聲,喧囂變成了幽靈,狗吠聲成了猛獅的咆哮。此外,農民一驚惶失措就會潰不成軍。於是出現了難以描述的潰敗。

不一刻的工夫,菜市場便空空如也。驚恐萬狀的小夥子們四處逃竄,軍官們無能為力,伊馬紐斯打死了兩三個逃跑者,但無濟於事,只聽見一片呼聲:「快逃命呀!」這支軍隊像穿過篩孔一樣穿過城市,消失在田野裡,其速度之快如風捲殘雲。

一些人逃向夏託納夫,另一些人逃向普萊爾蓋,還有人逃向昂特蘭。

德·朗特納克目睹了這次潰敗。他用手關上了大炮的火門,慢慢地、冷冷地撤退,他是最後撤退的。他說:「顯然,農民是頂不住的。我們需要英國人。」

四這是第二次

戈萬大獲全勝。

他轉身對紅色無簷帽營的人說:

「你們只有十二個人,但抵得上一千人。」

在當時,首領的讚賞等於是榮譽勳章。

戈萬派蓋尚出城追擊敗兵,他抓回不少俘虜。

人們點燃了火把,在城裡搜尋。

凡是沒能逃走的人都投降了。大街被火壇照得通明,滿街都躺著死人和傷兵。戰鬥快結束時總是要寸土必爭的,因此有幾夥人作垂死掙扎,從這裡或那裡放冷槍,他們被包圍,最後繳械投降。

在亂糟糟的潰逃中,有一個人引起了戈萬的注意,此人像農牧神一樣機靈強壯,英勇無畏,他掩護別人逃跑而自己不逃。他巧妙地使用手中的槍,用槍簡射擊,用槍托猛打,以致把槍托部打碎了。現在他一手持短槍,一手持馬刀。誰也不敢靠近他。突然,戈萬看見他踉蹌了幾下,靠在大街上一根石柱上。他剛剛受了傷,但仍然握著刀槍。戈萬將劍夾在服下,朝他走過去。

「投降吧。」戈萬說。

那人死死盯住他。傷口在流血,從衣服下面流到腳前的地上,形成一攤血。

「你是我的俘虜。」戈萬說。

那人一聲不響。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影子舞。」

「你很勇敢。」戈萬說。

戈萬向他伸出手。

那人回答說;

「國王萬歲!」

並且使出全身力氣,舉起雙臂,朝戈萬胸部開槍,同時用刀朝戈萬頭部砍去。

這一切他做得十分敏捷,但是有人比他更敏捷。那是一位騎馬的人。他剛到不久,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他一見旺代人舉起刀槍,便撲到旺代人和戈萬之間。要是沒有他,戈萬必死無疑。馬匹捱了一槍,騎者捱了一刀,都跌倒在地。這一切來得很快,不到呼喊一聲的工夫。

旺代人也倒在鋪路石上。

騎馬人臉上捱了一刀,摔在地上昏厥過去。馬匹也被打死了。

戈萬走過來,問道:

「這個人是誰?」

他仔細端詳。受傷人滿臉是刀傷的血,彷彿戴了一副紅色面具。無法看清他的臉,只能看見他的灰白頭髮。

「這個人救了我的命。」戈萬說,「這裡有誰認識他嗎?」

「指揮官,」一位士兵說,「這個人剛剛進城。我是看見他來的,他從蓬托爾松那邊來。」

軍隊的外科醫生提著藥箱跑了過來。受傷的人仍然昏迷不醒。軍醫檢查了一下,說道;

「簡單的刀傷。不要緊,能縫合。一個禮拜以後他就能復原。這一刀可夠結實的。」

受傷的人披著斗篷,繫著三色腰帶,帶著兩把槍和一把馬刀。人們把他放在擔架上躺好,給他脫衣服,拿來一桶涼水,軍醫開始給他洗傷口,他的臉慢慢露出來了。戈萬聚精會神地瞧著他。

「他身上有證件嗎?」戈萬問道。

軍醫拍了拍受傷人側面的口袋,抽出一個鈔票夾,送給戈萬。

戈萬翻翻鈔票夾,找到一張把成四折的紙,展開來,看到;

救國委員會西穆爾丹公民……

戈萬呼叫起來:

「西穆爾丹!」

呼聲便受傷的人睜開眼睛。

戈萬欣喜若狂。

「西穆爾丹!是你!你這是第二次救我的命。」

西穆爾丹瞧著戈萬。流血的臉上閃著難以描述的歡樂的光。

戈萬雙膝跪在他面前,呼道:

「我的老師!」

「你的父親。」西穆爾丹說。

五一滴冷水

他們有多年沒有見面了,但是他們的心從未分離。他們彼此相認,彷彿昨天才分手。

多爾市政府成了臨時醫院。西穆爾丹被搬到一個小房間的床上,小房間與傷員的大病室相連。外科醫生縫合了傷口,認為應該讓西穆爾丹睡覺,所以禁止這兩個男人傾訴衷腸。何況職責和戰勝後的許多事情都等待戈萬去處理。西穆爾丹一人留在那裡,他沒有睡覺。他在發燒,因傷口而發燒和因歡樂而發燒。

他沒有睡,但似乎也不清醒。這可能嗎?他的夢想實現了。西穆爾丹這樣的人是不相信滿五1的,但卻得到了滿五。他找到了戈萬。他離開戈萬時,戈萬還是孩子,這次見面戈萬已是男人了,高大、英勇、令人生畏,而且無往不勝,為人民而無往不勝。戈萬是革命在旺代地區的支柱,而正是他西穆爾丹為共和國造就了這根支柱。這位勝利者是他的學生。這張年輕的面孔也許會進共和國的先賢調,面孔上閃爍的正是他西穆爾丹的思想。從現在起,他的弟子,他精神上的兒子就已經是英雄了,不久以後他將成為光榮。西穆爾丹彷彿看到自己的靈魂成為天才。他剛才親眼目睹戈萬如何作戰,就像基隆2目睹阿基琉斯作戰一樣。教士與馬人之間的關係很神秘,教士只有半個人身——

1玩羅多遊戲時,抽出的編號棋子正巧擺滿方格盤的同一行五格。

2希臘神話中的馬人(半人半馬),曾是英雄阿基琉斯的老師。

種種巧合使西穆爾丹興奮不已,傷痛也使他難以入眠。一個年輕的生命正在升起,壯麗非凡,他對這個生命擁有全部權力,對此深感快樂。只要戈萬再獲得一次類似的戰果,西穆爾丹就可輕而易舉地讓共和國將大軍託付給戈萬。當時人人都在做軍事夢,人人都想成為將軍。丹東想當韋斯特曼,馬拉想當羅西尼奧,埃貝爾想當龍森,羅伯斯比爾想打敗他們所有的人。西穆爾丹想,為什麼戈萬就不能呢?他浮想聯翩,面前有無限的空間,從一種設想跳到另一種設想,一切障礙都煙消雲散。誰一旦踏上這把梯子就無法停下,無止境地向上攀登,從人出發抵達星辰。大將軍僅僅是軍隊的統帥,而大軍事家是軍隊兼思想的統帥。西穆爾丹幻想戈萬成為大軍事家。他任憑幻想馳騁,想像戈萬在大西洋上驅趕英國人,在萊茵河上懲罰北方的君主,在比利牛斯山擊退西班牙,在阿爾卑斯山示意羅馬肅立。西穆爾丹身上有兩個人,一個溫情,一個陰沉,這兩個人都十分滿意,因為西穆爾丹看到戈萬既傑出又令人畏懼,而嚴酷無情正是西穆爾丹本人的理想。西穆爾丹認為必須有所摒棄才能有所建樹,因此此刻不該兒女情長。戈萬將——用當時的話說——「立在高處」,他將披著光輝,頭部像流星閃亮,一手持劍,將黑暗踩在腳下,展開正義、理智和進步的巨大翅膀;他是天使,但是殲滅性大使。

幻想幾乎使他神志恍惚。他想得正興奮時,從半掩的門傳來話語聲,那是從隔壁的大病室傳來的。他聽出了戈萬的聲音,這聲音消失了多年,卻一直留在他耳畔。孩童的聲音變成了成年人的聲音。他仔細聽,有人走動。士兵說:

「指揮官,朝您開槍的就是這個人。剛才他趁我們不注意鑽進了地窖。我們找到了他。這就是他。」

於是傳來戈萬和那人的對話:

「你受傷了?」

「還能挨一槍。」

「讓這人躺在床上,給他包紮和治療,讓他康復。」

「我寧可死。」

「你要活著。你想以國王的名義殺死我,我以共和國的名義寬恕你。」

西穆爾丹的臉上掠過陰雲。他彷彿突然驚醒,陰沉而沮喪地喃喃說:

「他果然是寬大的人。」

六胸部痊癒,心在流血

刀傷可以很快痊癒,但有一個人比西穆爾丹的傷勢更重,那就是乞丐泰爾馬什在埃爾布昂帕伊農場的遍地血泊中救起的那個被槍擊的女人。

米歇爾·弗萊夏的傷勢比泰爾馬什想像的更嚴重。除了胸部上方的槍洞以外,她的肩腫止還有一個洞。一顆子彈打斷了她的鎖骨,另一顆子彈穿過了她的肩骨,幸好肺部沒有受傷,她還能康復。泰爾馬什是「官學家」,這是農民對略懂醫道、手術和巫術者的稱呼。泰爾馬什在洞穴裡,在簡陋的海藻床上為這女人治傷,使用的是神秘的「藥草」,居然使這女人活了下來。

鎖骨重新接上了。胸部和肩部的傷口癒合了。幾個星期以後,受傷的女人進入康復期。

一天早上,她靠在泰爾馬什身上走出了洞穴,坐在樹下享受陽光。泰爾馬什對她知之不多,因為她胸部受傷不能多說話,而在她康復以前的垂危狀態時,她也沒有說幾句話。她想開口時,泰爾馬什就叫她別說話,但她顯然有一件念念不忘的心事。泰爾馬什在她眼中看到反覆出現的悲痛。這天早上,她身體不錯,幾乎能獨立行走。治癒一個人就等於創造了一個人,因此泰爾馬什十分高興地看著她。這位善良的老人微笑地對她說:

「瞧,我們站起來了,再沒有傷口了。」

「只有心頭的傷口。」她說。

她又接著問道:

「這麼說,你根本不知道他們在哪裡?」

「誰?」季爾馬什問道。

「我的孩子們。」

「這麼說」表達了幾層意思,它意味著:「既然你從不對我談起,既然你在我身邊這麼久卻一字不提,既然每當我要打破沉默時,你都不讓我開口,既然你似乎怕我提起,那就是說你沒有什麼可以告訴我的。」在高燒、恍惚和譫妄中,她常常呼喚自己的孩子,她也看到——因為譫妄中也能觀察事物——老人不回答她。

泰爾馬什的確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和一位母親談論她失去的孩子,這不是一件容易事。何況他又知道什麼呢?一無所知。他只知道一位母親遭到槍殺,倒在地上被他發現了,他救起了她,當時她幾乎是屍體,這個屍體有三個孩子,德·朗特納克侯爵槍殺母親後,帶走了孩子。這便是地知道的全部情況。那些孩子們後來如何?還活著嗎?他打聽了一下,只知道這是兩個男孩和一個剛斷奶的女孩,其他一概不知。關於這幾個不幸的孩子,他提出了一大堆疑問,但得不到答案。當地人對他的詢問只是搖搖頭。他們不願意談德·朗特納克先生這個人。

人們不願談論德·朗特納克,也不願和泰爾馬什說話。農民有一種愛猜疑的怪脾氣、他們不喜歡泰爾馬什。凱門鱷泰爾馬什令他們不安。他為什麼總是看天?他在幹什麼?他久久地一動不動在想什麼?顯然他是個怪人。這個地區正處於激烈的戰火、大動盪、大混亂之中,人們只幹一件事,毀壞,只有一項工作,屠殺從們忙著燒殺搶掠,忙著相互佈下陷階,設下圈套,忙著相互廝殺,而這位孤獨者卻浸沉在大自然中,彷彿浸沉在萬物的無邊寧靜之中,他採摘草木,只關心花鳥和星辰,他肯定是危險人物。他顯然失去了理智,從不躲藏在荊棘後面,從不向任何人開槍,因此,周圍的人對他懷有幾分畏懼。

「這是個瘋子。」過路的人說。

泰爾馬什不僅孤立,而且人們見他就躲。

誰也不向他提問題,誰也不回答他。他無法打聽他想打聽的事。戰爭蔓延到了別處,人們在更遠的地方作戰。德·朗特納克候爵從地平線上消失了。就泰爾馬什的心境而言,他已把戰爭忘在腦後了,除非戰爭刺他一下。

聽到那女人說「我的孩子們」,泰爾馬什不再微笑了。母親哭了起來。她的心靈裡發生了什麼事?她彷彿處在深淵底部。突然她看著泰爾馬什,用幾乎氣憤的聲調又叫了起來:

「我的孩子們呀!」

泰爾馬什像罪犯一樣低下頭。

他想到德·朗特納克侯爵,侯爵肯定不會想到他,也許根本忘記世上還有他這個人。他明白這一點,他在想:「老爺嘛,危難時認你,危難過去就不認你了。」

於是他自問:「當初我為什麼要救這位老爺呢?」

又自答道:「因為他是人。」

對這個回答,他沉思片刻,又接著想:「果真如此嗎?」

他辛酸地自言自語:「早知如此!」

這件事使他很沮喪,因為他在自己的行為中看到一種謎語。他痛苦地思索。看來善行可以產生惡果。拯救狼就等於屠殺羊。誰為禿鷹修補翅膀就該為它的鉤爪承擔責任。

他的確自感有罪。這位母親本能的氣憤是有道理的。

不過,他拯救了這位母親,這減輕了他拯救侯爵的過失。

但是孩子們呢?

母親也在凝思。他們兩人的思緒很接近,雖然沒有明說,而且也許在暗暗的默想中相遇。

此刻,母親的眼底是黑夜,她再次盯著泰爾馬什。

「不能這樣下去。」她說。

「噓!」泰爾馬什把手指放在嘴上說。

她繼續說。

「你不該救我。都怪你。我寧可死,那樣我就能看見他們了。我就能知道他們在哪裡。他們看不見我,但我能呆在他們身邊。我死了也肯定能保佑他們。」

他拉起她的手臂,給她號脈:

「鎮靜一點,你又發燒了。」

她用幾乎冷酷的口吻問道:

「我什麼時候可以走?」

「走?」

「是的,走路。」

「你如果任性,永遠也走不了。你如果明智,明天就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