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阿爾馬洛

九三年 維克多·雨果 第1頁,共2頁

一話就是道1

老人慢慢抬起頭。

對他說話的人約模三十歲。前額被海風吹得黝黑,眼神奇特,在農民天真的瞳孔中閃著水手的精明目光。他兩手緊握著槳,態度溫和——

1此處借用《聖經-約翰福音》中的語式:「道就是神」——原編者著

他的皮帶上有一把匕首、兩支槍和一串念珠。

「你是誰?」老人問道。

「我剛才對您說過。」

「你想對我怎麼樣?」

那人放開槳,抱著雙臂回答說:

「殺您。」

「隨你便。」老人說。

那人提高聲音:

「您作準備吧。」

「準備什麼?」

「準備死。」

「為什麼?」

沉默片刻。這個問題似乎使那人發愣,他又說:

「我說我要殺您。」

「可我問你為什麼?」

水手眼中閃過一道光:

「因為您殺了我兄弟。」

老人平靜地說:

「我最初救了他的命。」

「不錯。您先是救了他,後來又殺了他。」

「不是我殺了他。」

「那是誰?」

「他的過失。」

水手張開嘴瞧著老人,接著又憤憤地皺起眉頭。

「你叫什麼名字?」老人問。

「阿爾馬洛,不過您不必知道我的名字,因為您就要被我殺死。」

這時太陽昇起來了。一縷陽光正照著水手的臉,使這張充滿野性的臉變得十分明亮。老人仔細地端詳地。

大地還在轟響,但時斷時續,像臨死前的抽搐一樣。大片硝煙沉落在地平線上。舵手不再划槳了,小艇隨波逐流。

水手右手握著腰間的槍,左手拿著念珠。

老人站了起來:

「你信天主?」

「我們在天上的父。」水手回答說。

他還劃了一個十字。

「你母親還在世嗎?」

「在」

他又劃了一個十字,說道:

「好了,我給您一分鐘,老爺。」

於是他上子彈。

「你為什麼叫我老爺?」

「您本來就是領主老爺,這看得出來。」

「你有領主老爺嗎?」

「有的,是位大老爺。沒有領主老爺怎麼活呢?」

「他在哪裡?」

「不知道。他離開了家鄉。他是德-朗特納克候爵,德-豐特內子爵、布列塔尼的親王。他是七森林的主人。我沒有見過他,但他仍然是我的主人。」

「你要是見到他,會服從他嗎?」

「那是當然。不服從不就成了異教徒。應該服從天主,然後服從國王,國王好比是天主,還要服從領主老爺,他好比是國王。不過這沒有關係。您殺了我兄弟,我應該殺您。」

老人回答說:

「首先,我殺了你兄弟是有道理的。」

水手緊握住手槍說:

「快點。」

「好吧。」老人說,接著又平靜地問:

「神甫在哪裡?」

水手瞧著他:

「神甫?」

「是的,神甫。我給了你兄弟一位神甫,你也該給我一位神甫。」

「我沒有。」水手說,接著又說,「大海上哪裡找神甫呢?」

戰鬥的炮聲在一緊一鬆地抽搐,越來越遠。

「此刻他們正在那邊死去,他們可有神甫。」老人說。

「是的,」水手前南說,「他們有神甫先生。」

老人又說:

「你使我的靈魂沉淪,這可是嚴重的事。」

水手低下頭,若有所思。

「你使我的靈魂沉淪,」老人說,「你也使你自己的靈魂沉淪。聽我說,我可憐你。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而我呢,我剛才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先是救了你兄弟的命,後來又奪去他的生命。現在我也在做我該做的事:拯救你的靈魂。想一想吧。這是你的事。你聽見炮聲了嗎?那邊的人們正在喪失生命,在絕望中死去。丈夫再也見不到妻子,父親再也見不到兒女,兄弟再也見不到兄弟,像你一樣。而這是誰的錯?是你兄弟的錯。你信天主,對吧?那麼,你知道,此刻天主也在受難,通過他虔誠的兒子法蘭西國王——像童年耶穌一樣的兒子——在唐普勒塔裡受難。天主在布列塔尼教會里受難。天主在受難,因為教堂被越汙,福音書被撕碎,祈禱屋被踐踏,神甫被謀殺。我們乘坐這隻正在沉沒的小艇是為了什麼?為了救援天主。如果你兄弟格盡職守,如果他盡到忠實審慎的僕人的職責,那麼大炮的災難就不會發生,巨劍號就不會失去控制,不會偏離航道,不會撞上敵艦而沉沒。那麼,此刻我們這許多人都會在法國登陸,我們仍然是英勇無畏的戰士和海員,我們會歡歡喜喜、高高興興地展開白旗,揮舉軍刀去拯救勇敢的旺代農民,拯救法蘭西,拯救國王,拯救無主。這就是我們原先想做也能做到的,而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來完成了。但是你卻反對。這是一場褻讀宗教者反對宗教,武君者反對國王,撒旦反對天主的鬥爭,而你站在撒旦一邊。你兄弟是魔鬼的第一助手,你是魔鬼的第二助手。他開的頭,由你來完成。你幫助找君者反對國王,幫助褻讀宗教者反對教會。你奪去天主的最後希望,因為當我這個國王的代表不再存在時,村莊將繼續燃燒,家庭將繼續哭泣,教土將繼續流血,布列塔尼將繼續受苦,國王將繼續當囚犯,耶穌基督將繼續蒙難。而這一切將是誰造成的?是你。也罷,這是你的事。我把你看錯了,我看錯了人。是的,不錯,你說得對,我殺了你兄弟。他很勇敢,我獎勵了他,他犯了大錯,我懲罰了他。他沒有盡責,但我盡了資。我還會這樣做。奧雷的聖安娜1正看著我們,我對她發誓,在同樣的情況下,我也會槍斃我的兒子,就像槍斃你兄弟一樣。現在,由你決定吧,不過我可憐你。你欺騙了你的船長。你,作為基督徒,沒有信仰。你,作為布列塔尼人,沒有榮譽感。人們將我託付給你,是以為你忠誠,而你卻報之以叛變。你答應他們要保護我的生命,而你給他們的卻是我的死亡。你知道你此刻葬送的是誰嗎?是你自己。你從國王那裡奪去我的生命,你把你自己的來生交給魔鬼。來吧,幹你的罪行吧。很好,你丟掉進天堂的機會。由於你,魔鬼將取得勝利,由於你,教堂將倒坍,由於你,異教徒們將繼續將教堂的鐘鑄成大炮,用原該拯救人的東西去屠殺人。就在此刻,曾為你受聖洗而鳴響的鐘可能正在殺害你母親。去吧,去幫助魔鬼。別停下。是的,我處決了你兄弟,但是你要明白,我是天主的工具。呵!你要審判天主的工具!你要審判空中的霹靂?卑鄙的人,你將受到霹靂的審判!當心你要幹什麼。你知道我能得到赦罪嗎?不知道吧。你幹吧,幹你想幹的事。你可以把我投進地獄,你也一同下地獄。你手裡掌握著我們兩人的地獄。該向天主作出交待的是你。只有我們兩人面對面地呆在地獄裡。繼續你的事吧,結束它,完成它。我是老人,而你年輕,我手無寸鐵,而你有武器。動手吧。」——

1奧雷附近有聖安娜的朝聖處。

老人說這番話時,站在船上,聲音蓋過了海的喧囂。在海浪的顛簸中,他時而在陰影中時而在光亮處。水手面色蒼白,大滴的汗珠從前額落下,全身像樹葉一樣顫抖,並且不時地親吻念珠。當老人說完時,他扔下槍跪了下來。

「寬恕我,老爺!寬恕我。」他喊道,「您說話像是仁慈的天主。我錯了,我兄弟也錯了。我要竭盡全力彌補他的罪行。您指揮我吧。您下命令吧。我一定服從。」

「我寬恕你。」老人說。

二農民的記憶與統帥的才幹

小艇上的食品並非毫無用處。

這兩位逃亡者不得不迂迴航行了漫長的三十六個小時才抵達海岸。他們在大海上過了一夜,夜色美好,但是對於逃亡者來說月光太亮了。

他們先是遠離法國,駛到澤西島方向的大海上。

他們聽見從被摧毀的巨劍號傳來最後幾聲炮響,好比是獅子被林中獵手擊斃時的最後吼聲,接著,海面上沉寂下來。

巨劍號像復仇號一樣沉沒,但巨劍號得不到光榮。反對自己國家的人不能算英雄。

阿爾馬洛是一位非凡的水手。他憑著靈巧和智慧做出了奇蹟。隨機應變地在礁石、浪濤和敵人之間迂迴航行,真是傑作。風減弱了,大海又變得溫和了。

阿爾馬洛避開曼吉埃礁中的巖柱區,繞過牛堤,在那裡躲避了幾個小時。退潮時在北面露出一小片圓形水域,使他們得到了休息。接著小艇又朝南行駛,居然在格朗維爾和肖贊群島之間溜過,而沒有被這兩處的警戒隊發覺。船駛進聖米歇爾海灣,這是很大膽的事,因為敵艦的錨地康卡爾就在附近。

第二天黃昏,太陽落山前大約一小時,小艇駛過聖米歇爾山,在按灘上靠岸,這片沙灘一向荒寂無人,因為它很危險,人容易陷下去。

幸好此刻正漲潮。

阿爾馬格儘可能地將小艇朝前劃,試試沙地,感到地面很結實,便將船擱淺,自己跳到岸上。

老人隨後也邁過部沿,觀察四周。

「老爺,」阿爾馬洛說,「這裡是庫萬農河的入海口,右邊是博瓦爾,左邊是於伊內,正前方的鐘樓是阿爾德馮。」

老人向小船彎下腰,拿起一塊餅子放進衣袋裡,對阿爾馬洛說:

「別的你都拿走。」

阿爾馬治將剩下的肉和餅子裝進袋子,將袋子背在肩上,問道:

「老爺,我該在前面帶路還是跟在後面?」

「既不帶路也不跟著。」

阿爾馬洛吃驚地看著老人。

老人又說:

「阿爾馬洛,我們要分手了。兩個人無濟於事,要不就是上千人,要不就是一個人」

他停住了,從衣袋裡掏出一個綠絲花結,它有點像飾結,中央繡著金色的百合花。老人接著問:

「你識字嗎?」

「不識字。」

「很好。識字的人很麻煩。你記性好嗎?」

「好」

「很好。聽我說,阿爾馬格。你向右,我向左。你去富熱爾方向,我去巴祖熱方向。你揹著口袋,那樣更像農民。把武器藏起來,從籬笆上砍一根木棍,爬過高高的黑麥莊稼地,從圍牆後面溜過去,跨過柵欄,越過田野,避開行人,避開路和橋。別進蓬托爾松。哦,你得過庫萬農河。你怎麼過去?」

「游過去。」

「很好,那裡還有一個淺灘。你知道在哪裡嗎?」

「在昂塞和老維埃爾之間。」

「很好。你的確是本地人。」

「可是天快黑了。老爺去哪裡過夜呢?」

「我自有辦法。你呢,你去哪裡過夜?」

「有的是空心老樹。當水手以前我是農民。」

「扔掉你的水手帽,它會暴露你身份的。你可以去弄一頂風帽。」

「呵!哪裡都能找到雨帽。哪位漁夫都肯把雨帽賣給我的。」

「那好,現在你聽我說。你熟悉樹林嗎?」

「全都熟悉。」

「整個地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