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他害羞」

夜旅人 趙熙之 第1頁,共2頁

外婆從宗瑛神色中看出了難得的焦慮,雖不明就裡,但這焦慮至少能證明兩人的關係非同尋常。

既然宗瑛似銅牆鐵壁一樣難打探,那麼只能另尋突破口,眼前這個看起來溫和老派的年輕人無疑成了極佳選擇——

外婆立即轉回頭,得出結論,笑著同盛清讓說道:「原來宗瑛昨天買的衣服是送你的呀,那麼看來是認識的了,我記得好像前天在大堂見過你?」

老人家的記性好得出奇,根本不好糊弄,還不等他二人回答,緊接著又問:「你昨天是什麼時候來的呀?」

外婆明知故問想要揭穿,盛清讓急於脫身卻還要保持鎮定,僵持不下之際,挺身而出的卻是宗瑛。

盛清讓急劇思索應答長輩的措辭時,宗瑛突然走出門來,上前一把攬過他,故作親密地握緊他的手,又迅速轉頭同外婆講:「我有點事要同他講,外婆你等一等。」

她說完也不鬆手,環緊盛清讓的腰快步往前走,貼著他壓低聲音道:「時間來不及了,你得趕緊離開,七十多年前這裡是什麼地方?」

盛清讓只能低頭遷就她的身高,快速答道:「也是一個飯店,但只有七層。」

宗瑛抬頭看電梯樓層指示燈,電梯在21層遲遲不肯下來,她陡皺眉,旋即推開應急樓梯間的門,拉著盛清讓快步往下跑——

直到迎面出現一個黑底金字的「7f」標誌,她才倏地收住步子,紙袋被樓梯拐角刮到的聲音乍然響起,衣服便從袋子裡掉出來。

盛清讓正要彎腰去撿,宗瑛看一眼時間講:「不要管它了盛先生。」她說著抬頭看他:「還有五秒。」

五秒鐘能做什麼?

她呼吸急促,盛清讓亦是氣喘吁吁,一個心臟跳了10次,另一個跳了11次,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講不成,鬆開手的剎那,就是告別。

樓道里只剩宗瑛一個人的呼吸,一隻破損的紙袋,一件換下來的襯衫。

於瞬間消失的盛清讓,則出現在1937年南京一間大飯店的天台上,視線裡不再有宗瑛和昏暗樓道,替而代之的是南京灰濛濛的天際線,烏雲囂張地翻滾,空氣潮溼得彷彿能擰出水。

6點01分,不同的兩個時代,幾乎是同時響起幾不可聞的嘆息。

一個想辦法在驟雨到來前離開天台,一個彎腰撿起落在階梯上的襯衫,整理好呼吸重新上了樓。

宗瑛回去時,外婆就在站在門口等她,帶著滿臉笑問她:「怎麼你一個人上來啦?那位小夥子呢?」

宗瑛敷衍地講:「他有點急事情,被朋友電話叫走了。」

外婆一臉探究:「他看起來蠻好的,什麼時候認識的?」

宗瑛說:「有一陣子了。」

外婆又問:「那為什麼那天晚上裝不認識呀?」

宗瑛實在圓不下去,乾巴巴地答了三個字:「他害羞。」

宗瑛這樣講,卻引得外婆興趣更濃,但外婆也曉得再往下問不出什麼了,打探到此為止,最後只補一句:「請他有空一起吃個飯呀。」

宗瑛含含糊糊應了一聲,回房將髒襯衣塞進洗衣袋,迅速勾好洗衣單,轉頭同外婆岔開話題,為調節氣氛甚至刻意換了個稱呼:「方女士,請問今天想去哪裡?」

外婆坐下來戴上老花鏡,摸出旅遊冊子,突然指著大屠殺紀念館講:「你帶我去這裡吧,我長兄37年的時候才6歲,被大姑帶著來南京走親戚,沒能回得去,最後也不曉得葬在了哪裡。」

皺巴巴的手緩慢地在照片上摩挲,是念及舊事時難免的傷感。

氣氛頓時更沉重,宗瑛一聲不吭換了衣服,帶她下樓吃了早飯,就出發去大屠殺紀念館。

奠字下的長明燈在晨風裡燃燒,十字架上赫然印著1937.12.13-1938.1。

12月13日,那一天對於盛清讓來說,很近了。且在這一天到來之前,上海也已經淪陷——

宗瑛望著牆上烙著的日期想,自己認識的那些人又將會何去何從呢?

一種被歷史封棺拍定的無力感驟然襲來,以至於宗瑛從館內出來時仍是一副難振作的樣子。外婆也意識到宗瑛的情緒太糟糕了,便提議去夫子廟逛一逛,最後在熱鬧人潮中,總算捕捉到一些屬於人間的活力。

南京之行至此該結束了。

按原定計劃,應是明天退了房再回上海,但宗瑛打算今天晚上先將盛清讓送回去,明天再坐早晨的高鐵來接外婆。

同外婆一起吃過晚飯,她先去退了盛清讓那間房,然後對外婆攤牌:「今晚我有事要先回一下上海,明天早上我坐高鐵來接你好不好?」

「要走為什麼不一起走?」外婆抬頭看她,「多跑一趟太麻煩了。」

「但晚上你需要休息。」

「車裡也能休息,何況你晚上一個人上高速我也不放心。」

外婆見招拆招,宗瑛只能答:「車裡還會有另一個人,你不用擔心。」

她講這個話,外婆更加不肯一個人待在南京等:「是不是早上那個小夥子?他要同你一起回上海吧?」

宗瑛曉得避不開了,回說:「對。」

外婆立刻站起來:「那我現在就收行李,你去把房間退了。」

老太太態度堅決,宗瑛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只講:「先洗澡吧,還早,他要到十點才會來。」

外婆雖覺得奇怪,但也未疑心太多,照宗瑛說的去洗了澡,不急不忙收了行李,和宗瑛一起下樓等。

大堂里人來人往,夜愈深人愈少,外婆盯著酒店的掛鐘看,甫見時鐘指向十,便焦急地問:「怎麼還沒有來?你是同他約好了吧,要不要再打電話問問?」

宗瑛摸出手機,卻不知道要往哪裡撥。或許該給他一隻手機,這樣就更方便聯絡,她想。

等到將近十一點,外婆開始犯困,宗瑛垂首沉默,就在她沮喪起身,打算再去開房間睡覺時,盛清讓姍姍來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