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秦崢X顧九(前世3)

趙杞年一怔,便聽得蕭景辰復又道:「一個死人。」

這話一齣,趙杞年下意識道:「這不是荒唐麼?死人哪有復生的道理……」

只是他話未說完,卻又驟然失聲。

良久,才聽得趙杞年聲音嘶啞道:「朕記得,小姑姑當年曾經說過,這世上有一種法子,可以讓人起死回生,對吧?」

那一場大火之後,棲梧宮都被擺下了陣法,他依舊寢食難安,為的便是此事。

縱然蕭景辰說過無數次,這世上並沒有能讓人起死回生的法子,可他仍然不肯信。

如今第一反應,便是懷疑蕭景辰。

蕭景辰眼中閃過一抹淺淡的失望,旋即輕聲道:「陛下應當還記得貧僧所言,起死回生乃是妄言,除非大羅金仙在世,否則絕無可能。」

「可是,總不會是空穴來風的。」

還有,秦崢怎麼會知道,北越秘術的?

見眼前的皇帝神情警惕,蕭景辰掐著佛珠的手微微一頓。

趙杞年與他相處太久了,見他這模樣,驟然便抓住了他的手,沉聲問道:「國師,你果然有法子的,是吧?」

他眼中的懷疑太重,蕭景辰良久才道:「是。但,此乃禁術,逆天而行,會動搖北越國運。陛下,確要這般?」

……

三天後,蕭景辰去見了秦崢。

當日皇帝的話言猶在耳:「我北越的國運如今就要被動搖了,那一城池的百姓若是死了,國師覺得,朝臣會如何想朕,百姓又會如何想朕!況且,白玉關已破,那秦崢就是個瘋子,若他打過來怎麼辦?」

他眼中的慌亂與恐懼,蕭景辰看的一清二楚。

馬車行的匆忙,他在墊子上打坐,眸中卻染盡了塵世俗念。

狂風席捲,吹的窗子內都落了黃沙。

蕭景辰閉了閉眼,卻驟然閃過一張嬌豔的臉。

當日……

他興許真的錯了。

見到秦崢的時候,蕭景辰的神情十分平靜:「貧僧可以圓你所願,但有些話,需的先行告知於你——北越古籍確有秘法,可卻並非是起死回生,而是……重塑輪迴。」

他這話一齣,秦崢卻是微微皺眉:「何為重塑輪迴?」

蕭景辰自地面上掐了一根草,遞給他,道:「譬如這草,於你而言,它已然就此消亡。但於它而言,根還在,明年今日,又是一個輪迴。」

「此秘法,可讓她回溯至過去,重新而活。只是,你不得見。」

他的話,秦崢許久才反應過來,眯眼問道:「我如何信你?」

聞言,蕭景辰凝望他,道:「施主已然信了貧僧,不是麼?」

否則,不會如此大的陣仗,只為讓他前來。

這個男人,生了一雙很好看的眉眼,瞳孔帶著幽暗的墨色,帶著令人信服的神情。

秦崢卻是警惕的握著劍柄,沉聲道:「我這人,歷來什麼都不信,但你是出家人,又是北越國師。所以我信你一次,前提是——你用北越國運發誓,字字句句皆無虛假,否則,此代君王后,天下易主,再無北越。」

北越國師,歷代為帝王所用,蕭景辰更是輔佐了兩代帝王。

這誓言,無異於是將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逼迫他自刎。

可他卻神情未改,雙手合十:「貧僧可發此誓,但有一事也要言明。此秘法乃是逆天而行,以你壽數換她重生,但你會折壽短命,不得好死。施主,一切痴妄皆有報應,你確定,願意承受這後果?」

以他的短壽而死,換一個看不到的答案。

若是尋常人,自然是不肯的。

但秦崢卻答應的乾脆:「可。」

……

蕭景辰做法時,天地昏暗,黃沙漫天。

秦崢身在陣中,以鮮血為引,渡亡魂重見天日。

恍惚中,他似乎聽到了淒厲的哭聲。

女子嗚咽悽然,讓秦崢的心驟然便揪了起來。

他分明什麼都看不到,卻有一種敏銳的直覺。

是她。

「阿……九?」

那個名字,在他心裡唸了無數次,可如今他眼前空無一人,卻覺得那名字叫的格外艱澀。

「她在你身邊。」

蕭景辰突然開口,聲音淡漠:「她說,這些年,她都在跟著你。」

凡夫俗子,見不得鬼神,可地上的紙符上,卻有血淚凝結。

身上被割了幾十刀的秦崢未曾皺眉,可聽得這一句,卻驟然慌了神兒:「她……在這裡?」

蕭景辰點頭。

他也是凡夫俗子,縱藉著這陣法,可也是看不到的。

但他能感知的到。

秦崢這才後知後覺的想起一件事:「她……若是回到過去,可還會記得這一切?」

「會。」

蕭景辰的回答,讓秦崢神情一白,暗啞著聲音,近乎決絕道:「可有法子,讓她忘了?」

他這些年如同瘋子一般,雙手染血,身在地獄。

這般模樣,不必讓她記得。

蕭景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末了,只道:「貧僧盡力。」

……

九九歸一,渡亡魂,引苦主,塵歸塵,土歸土。

但逆了天命,塵土之下的種子卻被種下,他日是開花亦或是衰落。

誰又可知?

七日後,蕭景辰從這個陣法中出來時,身上雖仍著僧袍,卻是渾身狼狽,眉眼枯槁。

而秦崢……

他像是一具骷髏。

自此之後,秦崢的身上,便多了一個貼著心口放的荷包。

那裡面放了一張符紙,上面有暈開的一滴血淚。

還有鮮血暈染的一句話。

陣法成的時候,蕭景辰將之交給了他。

而秦崢只一眼,便認出了顧九的字跡。

那是他的阿九,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生死不得與君同。

……

做法之後,蕭景辰是被抬回到朔安城的。

他大病了一場,一年都不得起身。

而秦崢,更是感覺到了自己身體的虛弱。

像是三魂七魄被分割開來的虛弱,讓他連長劍都提不起來了。

他從武將轉成文官,一年後,終是撐不住,辭官離朝。

皇帝原是想要挽留的,可看著眼前臣子滿頭的霜華如雪,那些挽留的話,到底是沒能說出口。

那一年,他才三十五歲。

秦崢沒活過四十歲的冬天。

從五年起,他辭官之後,便遣散了身邊的僕從侍衛,孤身一人走遍了西楚。

每到一個地方,他便會拿出安放在心口的荷包,倒上兩杯酒。

一杯入他腹,一杯入塵土。

那荷包裡,除卻那一張血淚凝結的紙符之外,還有被挽成同心結的頭髮。

新婚當日,他面無表情的由著禮官將他夫妻二人的頭髮剪下來,挽在一起的時候,秦崢並沒有想過,此後餘生,他所能握住的,唯有這一縷發。

阿九以血淚寫下了生死不得與君同,他偏要讓她知曉,不論生死,他都會帶著她。

哪怕……

他只有這一縷發。

結髮同心。

冬天下第一場雪的時候,秦崢回到了上京,開啟了自己的墳墓。

那陵墓是他早就修好的,墓室不大,人走進去需的彎腰而行。

且墓室留了機關,他進之後便被封鎖,若有盜墓賊人破開,便會頃刻倒塌。

墓室內味道難聞,秦崢卻恍若不覺,他臉上甚至帶著閒適的笑意。

像是去赴一場,許久之前便該前來的約。

棺槨被開啟,秦崢從容的躺了進去。

身側是一具早已看不清楚模樣的骷髏,秦崢小心翼翼的抱著他的戀人,露出了滿足的笑意。

而後,合上了棺材。

也將最後一抹空氣徹底隔絕。

六年前,蕭景辰告訴他,若要逆天改命,他便會短壽折命。

而六年後,秦崢當真應驗了那個誓言,自己將自己悶在了棺材裡。

窒息而亡,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