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九隻順著看了一眼,便覺得胃裡有些翻湧。
莊子期倒是神情如常,他早猜到了會是這個結果,當下便快步的走了過去,一面蹙眉道:「你們先別碰,都散開一些。」
讓眾人給自己騰出了位置之後,莊子期則是自己走上前去,一面拿了一把藥粉灑了上去。
只一瞬間,便見那一具腐爛的屍首上面,飄起了一朵朵藍色的火焰。
只是那火焰雖然在燃燒著,卻並不會真的燒到人,若是單單這般看去,甚至還覺得有幾分好看。
顧九站在一旁,看著莊子期的手在那屍首上面來回的翻找著,也不由得被吸引了心神。
這分明該是十分恐怖的畫面,可偏生在這恐怖之上,又生出了這樣的花,既美且妖,又足以攝人魂魄。
那人身上的衣服還沒有完全腐爛完,只是衣不蔽體,不過因著都爛的差不多了,倒也沒什麼男女大防可言。
顧九到底有些接受不了這樣的畫面,因此儘量去看莊子期。
對方倒是渾不在意,甚至在那衣服礙事的時候,還能隨手一扯——
只聽得「刺啦」一聲,便見那衣服成了碎片,骨架隱約露出來,混合著大片開花的胸膛,越發多了幾分詭異。
莊子期原本神情無波,卻不知看到了什麼,呼吸驟然一重,整個人也坐在了地上。
「師父!」
見莊子期面色大變,顧九連忙跑了過去,卻被莊子期厲聲喝住:「別動!」
這聲音裡帶著幾分顫抖,甚至於還有些淒厲,讓顧九的腳步生生的頓住,與眾人一起站在原地。
而莊子期,則是手撐著地,重新跪坐在那屍首的面前,用另外一隻手去探向了對方的後頸處。
因著他脖子與身體之間只剩下骨頭的連線著,所以那一顆腦袋歪的便有些弧度詭異。
便是這樣的弧度,可以隱約看到他後頸處,有一個標記。
莊子期幾乎是用極輕的力道撥弄過去,在將那骨頭捏過來的時候,終於看了個清清楚楚。
那是一團火焰。
縱然褪去皮肉,可那標記卻深入骨髓,在骨頭上都可以清晰至此。
他的手驟然抖了起來,連帶著表情都變得有些猙獰。
不知是不是那火焰映入他眼中的緣故,顧九竟然看到他眼中帶著血色!
「師父……您怎麼了?」
在場眾人都發現了莊子期的異常,他自己卻渾然不覺似的,只是依舊跪坐在原地,可那一雙眸子裡,卻不同於方才的古井無波,反而帶出了戾氣來。
那表情,顧九熟悉至極。
是恨。
可是,他在恨什麼?
那樣觸目驚心的表情,讓顧九的一顆心都微微發沉,她生怕莊子期是著了魔,當下便顧不得其他,快步走到莊子期的身邊蹲下,輕聲道:「師父,我在這兒呢,您看看我。」
小姑娘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惶然,她極力的剋制著自己的情緒,然而那擔心卻依舊洩露了出來。她的聲音不大,可反而正是因為如此,才讓莊子期的神智漸漸的清醒了回來。
莊子期好一會兒才鬆開了手,那骨頭重新落回了土裡。
他深吸一口氣,啞聲道:「師父沒事兒,阿九別怕。」
說這話的時候,莊子期始終低著頭。
顧九看不到他的神情,可從他的聲音裡,卻敏銳的察覺到了他在發抖。
連聲音都是抖的,像是陷入了一場夢魘一樣,雖然掙脫了出來,可是卻還處在似夢似醒的狀態中。
顧九不知他怎麼突然這個模樣了,到底是有些害怕,輕輕地拽了拽他的袖子,道:「師父,您若是累了,咱們就先回去吧?」
這一刻,她只希望莊子期平安。
其他的一切,都要靠後。
莊子期卻是終於清醒了過來,他的目光緊緊地盯著那一朵火焰印記,一雙眸子淬毒似的陰冷,不過聲音倒是平和下來:「無妨,這個屍首有貓膩,你們當心些,先離得遠一點。」
然而顧九卻不敢離的遠,固執的蹲在莊子期的身邊,道:「師父,我給您遞藥粉。」
方才莊子期那狀態,實在是太嚇人了,讓她到現在都心有餘悸。
聞言,莊子期無奈失笑,若說方才他整個人都在地獄的話,那麼現在,顧九便憑著一己之力,將他給拽回了人間。
他點了點頭,輕聲笑道:「好,那阿九幫師父遞藥吧。」
只是再將藥粉撒到那屍首上面的時候,莊子期到底多了幾分力道。
這屍首本身不邪門,方才刺激到他的,是那一團火焰似的印記。
二十五年前,屠戮了莊家滿門,一把大火將他的親人付之一炬的那些劊子手們——
後頸有同樣的標記!
那些過往,縱然時隔這麼多年,已然在莊子期的心裡鐫刻著不可磨滅的印象。
是以在他看到那個標記的時候,才會如此的震驚。
然而……
這是秘密,他不能透露半分。
因此莊子期便任由他們誤會,將這一切都推到了屍首邪性上面。
好在,這些人都相信了。
只除了顧九。
他們都乖覺的離遠了幾分,就連白無淵,也隨著撤走了一步,唯有顧九蹲在莊子期的身邊,神情裡都帶著警惕。
她熟悉莊子期,所以也知道,方才那一幕,絕對不是因為什麼鬼神。
但這個屍首的確有貓膩。
顧九將目光落在那一個隱約可見的火焰標識上,卻又莫名覺得有些熟悉。
這個圖案……
她好像在哪裡見過!
可不等顧九想起來,便聽得莊子期道:「藥口袋。」
顧九聞言,頓時應聲將藥口袋遞了過去,先前那一抹靈感也隨之煙消雲散。
她顧不得再想這些,當下專心的給莊子期幫忙。
將藥粉撒下去之後,莊子期的心神也完全回籠,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道:「行了,就地掩埋了吧。」
聽得他這話,眾人也都紛紛放下了一顆心。
既然莊子期說沒事兒了,那必然就是沒事兒了。
這裡也太邪性了,還是早些完事兒,早點回去的好。
只是不想,白無淵卻不知看到了什麼,驟然神情一冷:「等等!」
見狀,那幾個人拿著鐵鍬的手也頓了頓,問道:「大人,有何吩咐?」
白無淵搖了搖頭,快步走過去,蹙眉問道:「先生,我可以碰他麼?」
他問的是屍首。
莊子期見他神情鄭重,心中一動,問道:「你要做什麼?」
白無淵卻並未直說,只是道:「找線索。」
確切的說,不是找線索,而是確認一個標識。
見狀,莊子期竟莫名猜到了他想做什麼,心中隱約升起一個想法,嘴裡則是淡淡道:「塗了這藥粉,便可以。」
眼見得對方將一個新的藥口袋遞過來,白無淵應聲接過,雙手抹了一把藥粉之後,這才回身去碰那個屍首。
而他所碰的位置,如莊子期所想。
是脖子。
白無淵反覆查探的時候,莊子期盯著他的動作一動不動,而在對方確認的表情時,他越發肯定了心中的猜測。
白無淵知道這個標識。
只是……
他怎麼會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