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太傅卻是沒有回答他,反倒是小明兒大抵不習慣有人靠自己這麼近,伸出肉呼呼的小手去推他。
然而,卻被周老太傅捉住了手。
「來,讓我抱抱他。」
說這話的時候,周老太傅已然有了哭腔。
上一次見他紅了眼,還是兒子死的時候。
周老夫人被他這模樣嚇到,也顧不得二人不大和睦,連忙走過去,問道:「老爺,您到底怎麼了,這孩子……有問題麼?」
周老太傅將小明兒抱在懷中,長嘆一口氣,才堅定道:「沒問題!他就是周家的孩子!」
聽得他這話,周老夫人雖然覺得荒唐,卻又覺得有內情,因試探著問道:「您就憑一眼,如何肯定?」
一旁的周姚氏跟周淼也都看過來,問道:「是呀爺爺,可是小明兒有什麼印記是您認識的麼?」
然而周老太傅卻是抱著孩子不做聲,可那動作卻像是尋到一個許久未見的親人一樣。
直到眾人都神情焦灼的催促,周老太傅方才蹙眉道:「都別吵,我說是便是。」
「您總得給我個理由呀!」
先急了的卻是周老夫人。
見她這模樣,周老太傅微微蹙眉,道:「小聲點,別嚇到孩子——阿秀,你可記得遠陽?」
那個名字太過久遠,讓秦老夫人一時都愣住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那人是誰,卻是瞬間瞪大了眸子,問道:「老爺,您怎麼好端端的,想起來阿弟了?」
遠陽,是周老太傅一母同胞的弟弟,只是長到六歲的時候夭折了。
周老太傅垂眸極盡憐愛的看著懷中的嬰孩,輕聲道:「他跟遠陽,生的一模一樣。」
這話一齣,旁人倒還好,周老夫人卻是後背起了一層冷汗。
「老爺,這話可不能亂說,您是不是記錯了?」
那周遠陽都死了幾十年了,黃泉路不知走了記遭,這老頭子大晚上說這話,叫她心裡怪慎得慌的!
「我便是老糊塗了,難道能連自己的弟弟都記不清楚麼?遠陽出生的時候,我可是看的的他第一眼!」
周老太傅哼了一聲,復又拿起小明兒的手讓她們看:「你看他的小拇指,是不是比尋常人的小拇指短了一截?遠陽的手,也是這樣的。」
嬰兒因為小,可能會大概相似,可是這個手相,卻是不會記錯的。
更何況,他的父親也是這樣的手。
可以說,這是周家的遺傳,只是到他跟兒子這裡沒有罷了。
說來不知是不是巧合,自他到兒子孫子,手都是正常的。可是到了這小娃娃的時候,卻又跟先祖的模樣重合了。
周老太傅抱著小明兒,言語裡滿是感嘆:「這是天意,讓我周家尋回子嗣!」
……
有周老太傅的拍板定案,小明兒超乎順利的被認祖歸宗。
且因著小明兒這個名字,是莊子期撿到他的時候取得,周家為了感謝莊子期,便將這個名字保留了下來,給他取名:周明。
待得周明認祖歸宗的儀式都辦了之後,周老太傅又命周春和帶著親眷上門道謝。
彼時是顧九開的門,先見周春和,倒是有些詫異,又看到後面的周姚氏跟她懷中的小明兒,頓時笑道:「姚姐姐來了,快請進吧。」
她正在搗藥呢,手上滿是藥粉,不過小明兒倒是喜歡這個味道,聞著就朝著顧九撲了過去。
周姚氏小心翼翼的護著他,柔聲問道:「我們冒昧叨擾,不知先生可在?」
見他這模樣,顧九笑眯眯的捏了捏他的臉,又從周姚氏懷中將他接了過來,一面笑道:「師父正在給母親施針呢,勞煩姚姐姐得等一會兒吧。」
她說到這兒,又吩咐白朮道:「給客人倒茶。」
一行人進了院子,顧九餘光掃了眼身後提著禮物的下人,便明白了她們的來意。
「無妨,倒是我們未經提前約好就過來,才是打擾先生了,但願先生不會怪罪。」
周姚氏說這話的時候,又見小明兒咿咿呀呀的叫著,心裡不由得有些酸楚。
大概真的是在這裡生活慣了,在府上這兩日,小明兒從不會這樣笑。
林安他們在房中就聽到了小明兒的聲音,這會兒已然匆匆的從房中跑了出來。
「來哥哥這裡。」
林安笑著拍了拍手,又見有客人在,心裡隱約明白這是小明兒的父母,因正色行禮:「見過公子、夫人。」
聞言,周春和抬了抬手,周姚氏則是溫聲回禮:「快起來吧,先前承蒙你照顧小明兒,大恩大德,感激不盡。」
他們客套了兩句,顧九便笑著將小明兒給了林安,讓他抱著去房中了。
周春和是個沉悶的性子,且尋常時候最忌諱男女大防,因此坐在這裡倒是不發一言。
周姚氏見狀,因起身道:「阿九,我有話跟您說。」
她使了個眼色,顧九明白過來,因笑著道:「你們照顧好客人,我去去便回。」
說完這話,她則是帶著周姚氏去了偏房。
「怎麼了?」
聞言,周姚氏則是輕聲搖頭道:「無事,只是不願意同他待在一起罷了。」
她說到這兒,不等顧九詢問,復又轉移話題道:「明兒被認祖歸宗了,我今日來一是謝莊先生,二是跟你們說一說這事兒,也好叫你們放心。」
這話一齣,顧九倒是有些瞭然。她就說,方才看著周春和跟周姚氏相處的態度有些問題呢,原來是鬧矛盾了。
不過這是他們夫妻的事情,她自然不會多嘴詢問,只笑著問道:「家裡竟然這麼快同意了?」
說這話的時候,她一面給周姚氏倒了茶。
周姚氏接了茶,笑著道了謝,一面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末了又道:「那日若非是祖父拍板定案,這事兒可沒那麼容易。不過我的兒子,我自己心裡明鏡兒似的。如今他既回了我的身邊,日後必然要十倍百倍的補償回來。」
顧九卻擔心她因太過愧疚,反而起了反作用,到時候溺愛孩子,養出一個混世魔王,那才是造孽呢。
念及此,她又輕聲道:「姐姐切記,那周睿乃是前車之鑑,凡事不可太過。」
聞言,周姚氏則是笑著點頭道:「你放心,我疼愛他是不假,可也知道愛子為之計深遠,不會由著他長成紈絝的。」
再說了,便是她想,有周睿那個禍害在前面,家裡只會對周明的管教更嚴厲一層。
得了這話,顧九才放下心來,卻聽得周姚氏蹙眉道:「我如今,只是為另外一件事擔憂。」
見她神情裡的不安,顧九因試探著問道:「姐姐是為什麼事兒,大可說出來,說不定我能幫你想想辦法。」
周姚氏咬了咬唇,看了眼外面,見四下無人,這才輕聲道:「我先前聽了你的話,著人去兵馬司打聽李越的訊息,卻得知——他死了。」
這話一齣,顧九不由得一愣,蹙眉問道:「死了?他不是被判的秋後處斬麼?」
人在兵馬司監牢裡面,又是死刑犯,按理說來,雖不至於好吃好喝的對待,可也不會刻意的去虐待,更遑論說會有人濫用私刑擅自打死了。
「衙門是怎麼說的?」
聽得顧九詢問,周姚氏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說是得了急病死的,不過我花了點銀子,怕是跟你那位公爹有關。」
聞言,顧九先是詫異,繼而明白過來,卻是冷笑一聲,道:「他倒是體貼的很。」
是了,她怎麼就忘記了,這李越當初可是為方清做事的。
想來是當初營救方清的時候,他想找一個替罪羊,所以便選了李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