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把孩子帶走吧

其二,他是京中、或者至少與京中人來往甚密。

可若真的如自己這般猜測的話,他又如何會落得今日這般落魄的地步呢?

況且……

顧九不是沒有查過,但是至少從她得到的訊息來看,京中根本就沒有一戶姓莊的大戶人家是學醫的,至少如莊子期這般精通的,是沒有的。

他的身世成謎,似是一團霧一樣的籠罩在莊子期的身上。

而他偶然流露出的悲傷,還有他那條瘸了的腿,都是他的秘密之一。

若是旁人,顧九無意探究。

可莊子期是她真心當做師父看待的人,自然想替他分擔一些。

師父師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顧九才念及此,就聽得莊子期道:「還愣著幹什麼,過來呀。」

她猛地回過神兒來,卻見莊子期不知何時然起身,這會兒都走到門口了。

見狀,她忙的收起思緒,應聲道:「師父您好了?」

莊子期睨了她一眼,揚了揚手中的藥方,反問道:「你說呢?」

他說到這兒,又笑著嘆了口氣:「真是個傻丫頭,走吧。」

顧九一時有些憤憤,想要反駁自己不傻,到底是沒說,只是哼了一聲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將藥方給了周姚氏之後,莊子期又囑咐了她幾句,末了又道:「其他沒什麼要注意的,藥也都是尋常藥鋪都能抓到的,你且先吃半個月。待得下月初三,再過來找我複診。」

周姚氏把藥方珍而重之的收好,復又道謝:「多謝先生大恩。」

莊子期擺手道了句無妨,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又道:「時候不早,你便先回去吧。」

聽得莊子期這話,周姚氏卻又有些忐忑,試探著問道:「那,我將孩子也帶走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心裡七上八下的。雖說是自己的兒子,可到底她從出生沒照顧過一天,甚至於若不是莊子期,這孩子的命都沒了,哪兒還有如今她們的母子相認?

剛剛莊子期倒是答應她帶走孩子,可現下真的到了走的時候,周姚氏自己卻又先開始心裡打鼓了。

見她這模樣,莊子期卻是嗤了一聲,道:「我又沒攔著你。」

聞言,周姚氏頓時喜上眉梢,再次道謝,又道:「先生,您放心,我一定時時帶他來看您,絕對不忘您的恩情!」

她說到這裡,又深吸一口氣,輕聲道:「其實我知道提這個要求,我自己也挺過分的,畢竟您救了他,又當做兒子一樣的養了這麼久。我仗著自己是他的親生母親,雖無半分付出,卻理所當然的將他帶走,這對您實在是太不公平了。可是……他是我的兒子,我已經錯失了他半歲之前的日子,著實不願意再錯過他今後的每一天。」

周姚氏頓了頓,強忍著淚水,方才讓自己把話繼續說下去:「先生大恩,姚纖雲今生無以為報,但若先生有需要,刀山火海我也義不容辭!」

聽得她這話,莊子期卻是笑了:「我又不做非法的勾當,讓你們上刀山火海做什麼?行了,帶他走吧。」

他的臉上雖帶著笑,只是神情卻有一瞬間的落寞。

下人將小明兒遞給周姚氏,誰知小明兒似是感知到什麼似的,竟然突然開始哭了起來。

一邊哭,還一邊努力將手伸向莊子期。

小傢伙很乖巧,從撿回來之後,便是不舒服,哭聲也是細弱的跟奶貓一樣,何曾有過這模樣?

莊子期的笑容瞬間便維持不下去了。

下人一時有些為難,不知是要遞給周姚氏,還是順從小明兒的意思,讓他去尋莊子期。

莊子期嘆了口氣,咳嗽了一聲,道:「給我吧。」

他將小明兒抱了過來,小娃娃依戀的抓住了他的衣服,一面還委屈巴巴的抽噎。

小明兒變臉的快,臉上還掛著淚痕呢,抽噎的模樣瞧的人心都跟著軟了。

莊子期養了他這麼久,因他是奶娃,付出的心血比林安要多的很,此時見他這模樣,到底是忍不住有些紅了眼眶,嘴裡卻是嗤笑道:「臭小子,算是我沒白養你這一場。」

他說到這兒,低頭在小明兒的額頭親了親,又喟嘆似的道:「原想著等你長大了,再幫你尋親人呢,不想咱們爺倆的緣分到了,你親孃都找了過來,跟著她回去享福吧。」

小明兒似是能聽懂他說話似的,一雙眸子委屈巴巴的包著眼淚,仰頭看向莊子期,一雙小肉手卻是抓住他的衣服不肯撒手。

見他這模樣,林氏都有些不忍再看,轉過頭去拿帕子拭淚。

顧九也覺得心裡不是滋味兒,嘆了口氣,復又輕輕地去拍林氏的後背。

見這一屋子悽風楚雨的,莊子期卻是笑了,淡淡道:「行了,又不是生離死別,至於麼?總歸周家離這兒又不遠,你們什麼時候得空了,就常帶他過來玩便是了。」

這話一齣,周淼連忙應和道:「對呀對呀,先生這般好,我們以後肯定是要常來往的。」

方才見小明兒這模樣,她既覺得難受又擔心,生怕他們不肯把孩子給大嫂了。

人都有親疏之分,雖說跟顧九聊得來,可她的心還是偏向大嫂的。

這會兒見莊子期如此通情達理,周淼也不由得鬆了口氣。

周姚氏深吸一口氣,再次道謝,輕聲道:「多謝先生,您的大恩,姚纖雲銘記。」

見她這模樣,莊子期則是將孩子遞給了她,待得她小心翼翼的抱好,才道:「行了,你們也回去吧。」

小明兒到了周姚氏的懷中,又開始想哭,她連忙低低的哄著,見他扭頭想去找莊子期,又是忍不住的心酸。

她強撐著笑意行了禮,寒暄了兩句便帶著小明兒離開了。

顧九讓長輩們歇著,自己去將她們送到門口,待得周家人走後,顧九回來,便見林氏跟莊子期的神情都不大好看。

林氏有些嘆息,莊子期的眉眼卻是愁緒。

她頓時有些心酸,輕聲安撫道:「師父,我別難受,我給您端滷味過來可好?」

那小明兒到底是師父養了這麼久的,如今驟然被抱走,他但凡能忍得住,臉上都不會帶出來情緒的。

念及此,顧九越發覺得心裡酸楚不已。

聽得她這話,莊子期卻是回過神兒來,擺了擺手笑道:「現在還不餓,晚上再吃吧。」

他說到這裡,抬眼見顧九的表情,又刻意放輕鬆了聲音,起身道:「阿九放心,我也不難受,小明兒終於找到家了,親人待他又好,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周家,那是享福的地方,比跟著我這個老頭子強。」

他話雖然這麼說,到底架不住心裡堵得慌,復又道:「我的藥草還剩下最後一點,我去研磨完。」

說這話的時候,莊子期像是怕顧九瞧見自己表情似的,一面說一面出去了。

只是那背影裡,到底帶出幾分佝僂來。

顧九見他快步離開,鼻子驟然一酸,輕聲道:「母親,我是不是做錯了?」

若是她瞞著這個訊息,不告訴周家,那此生小明兒都是師父獨屬的孩子,而不是像現在,被帶走。

聽得她這話,林氏也有些感嘆,放柔了聲音道:「好孩子,你沒有做錯。如今小明兒被家裡認回去,不但多了一些疼愛他的人,且以後,他跟莊先生還是可以親密如從前的。但若是我們瞞下來,終此一生,親人都會是小明兒心中的結。」

道理顧九都懂,只是現下見莊子期的背影,卻是嘆息道:「我只是覺得,師父很可憐……」

看他的背影,像是無家可歸的孤寡似的。

也對,何止是像是,分明就是。

他無家無親人,林安是他的徒弟,自己也是徒弟,縱然當他如父,到底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