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僧人與林飛然平日見過的鬼不大一樣,林飛然平時看見的鬼魂們,即使有五官精緻漂亮的,但也大多因為面相死氣沉沉而顯不出好看來,但這僧人的魂魄除了透明瞭一些,其餘都和活人沒有兩樣,即使是鬼,也一樣是很好看的,而那一身舊得發白的僧袍也絲毫沒有消減他的風采,把林飛然看得愣了一下。
顧凱風警告似的用力攥了一下林飛然的手。
「我……」只是覺得他太像活人了,林飛然心裡想著,話卻噎在了嗓子裡。
因為兩人都被下一秒時眼前發生的這一幕震撼了。
那僧人面前站著長長一列的鬼,不斷有從四面八方趕來的鬼站在排尾,因為後院太小一列站不下,鬼們還自動自覺地把佇列排成了s形,左拐右拐,把後院填得滿滿的,場面宛如春運前夕的火車站售票大廳。
一個老人的魂魄走到僧人面前,跪坐在地上,僧人如同安撫孩子一樣將一隻手輕輕按在老人的頭頂上,另一隻手五指合攏豎在自己胸前,隨即他張口吟誦起經文,伴隨著僧人誦經的聲音,那片刻前看起來尚存怨恨憤懣之色的老人便像是被某種溫柔的力量融化了一樣,眼角眉梢泛起慈祥和藹的神氣,緊接著,那老人的身影越來越淡。就像之前鄭老師的女兒一樣,那個小女鬼也是隨著執念的消解變得越來越淡,只是小女鬼消解的怨念過程很漫長,可這位老人卻是在短短幾十秒內便完成了這樣的轉化……很快,淡得幾近消失的老人驟然散化進一陣拂面而來的風中。
「……他在超度他們。」林飛然輕聲給顧凱風解釋道。
這位僧人做的事情和林飛然之前為貓媽媽與小女鬼做的事情是一樣的,不過他的效率可比林飛然高多了,差不多一分鐘一個……
一個超度鬼的鬼!
兩人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僧人的魂魄看。
僧人又超度了兩隻鬼,似乎是察覺到某處有異常熱切的目光傳來,微微揚起頭,朝兩人的方向望去,對他們對視了片刻。
神色頗為動容的顧凱風:「……」
一臉迷弟表情彷彿已經被圈粉的林飛然:「……」
僧人:「……」
見僧人看過來了,林飛然立刻小心翼翼地打招呼道:「大師,您好。」
僧人靜默了片刻,只用那雙淡茶色的眼睛凝視著林飛然,看了一會兒,目光又落在顧凱風身上。
林飛然雙手合十,嚴肅道:「阿彌陀佛,我有陰陽眼。」
顧凱風稍稍偏過臉,用咳嗽掩飾笑意。
那僧人竟也泛起一抹笑容,只是極淺,像是流雲投射在唇畔的暗影,他微微一頷首,道:「阿彌陀佛。」
「您好厲害。」林飛然走近一步,拍拍自己的胸口,像個迫切要在偶像面前證明自己的小迷弟一樣自豪道,「我也超度過兩個鬼。」
僧人語調沉靜道:「一隻貓,與一個小女孩。」
林飛然目瞪口呆:「您怎麼知道?」
可以說是已經死心塌地被圈粉了!
「貧僧身具慧眼。」僧人的眼睛似乎透過林飛然望見了他身後遙遠的某處,「能知生前身後事。」
林飛然忽然想起上山前看過的那本小冊子,腦中靈光一閃,問:「請問您是澄觀法師嗎?」
僧人似乎知道林飛然會問這句,淡定道:「正是貧僧。」
「貧僧已百餘年沒有這樣說過話了。」澄觀法師暫停了超度,漫聲道,「施主可是聽聞了貧僧的傳說。」
這句話像是個問句,但語氣卻篤定,可能是因為他就算不問也能知道。
「我聽說了……」林飛然說著,視線停在澄觀身旁的菩提樹上,他輕聲問,「那是真的嗎?」
澄觀的聲音廖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縹緲無著,卻又堅定從容:「是。」
說著,菩提樹下的僧人起身,仰頭望向那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伸出一隻幻影般的手按在那粗糙的樹皮上,動作輕柔地撫摸著,那五指眷戀而溫存的弧度看起來並不像是在撫摸一棵樹,而像是在撩動少女的長髮。
「這是她的轉世,我看得到。」澄觀微笑。
一顆被包容在樹心深處,一塵不染的,柔弱又執著的靈魂。
林飛然無法想象在澄觀的慧眼中這棵樹是什麼樣子的,因為即使在開著陰陽眼的狀態下,林飛然看見的也只是一棵平凡無奇的菩提樹而已。
沒想到小冊子上寫的居然是真的,林飛然連鬼都見過不知多少了,所以對人轉生成菩提樹這種事的接受度很高,他沉默了片刻,在腦海中將那個故事飛快地過了一遍,半是傷感半是忐忑地問:「您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顧凱風勾著林飛然的肩膀攬過他,十分自來熟地附和媳婦兒道:「您儘管說,別客氣。」
澄觀收回那隻按在菩提樹上的手,扭頭深深地看了他們一眼,想必是看出來兩人都是真心,沉思了片刻便開口道:「能否請兩位施主去距此處三里遠的西邊,採一朵佛瑾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