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讓行禮應道:「諾。」
顧昀頷首,乘車離去。
眾人再回到舟上,隨柏木龍舟離開水岸。
從樓臺上下來時,馥之遇到了鄭氏和姚嫣。鄭氏怪姚徵和姚虔帶走侄女,讓她方才一陣好找;又含笑地讓馥之隨她同舟,也好作伴。
馥之見她盛情難拒,頷首答應,跟鄭氏和姚嫣一齊坐到舟上。
「馥之姊。」李珠李瓊與馥之自幼相視,此前也見過兩次。如今在舟上相遇,皆歡喜不已。
馥之亦是欣喜,與她們見過禮,又向她們的母親吳氏一禮:「夫人。」
「馥之。」吳氏忙笑吟吟地將她攙起。
一番見禮,舟上的十數貴眷皆來相識。馥之容貌美麗,又兼出身名士之家,一時間引得眾人好奇。
「真麗質佳人也。」一名貴婦將她細細端詳後,誇讚道。眾人皆交口稱然。
姚嫣坐在一旁看著,面帶微笑,紈扇輕轉。當她的目光經過馥之的髮間,忽而被一支明珠步搖吸引。
只見那步搖以白銀打造,細細的簪身飾以籠絡金絲,簪首,一顆碩大的明珠嵌在其上,潔白渾圓,一見便知是千金之物。
心頭似有什麼掠過,姚嫣目光凝住,紈扇停在指間。
太后與皇帝坐在龍首柏舟上,往延壽宮而去。剛行不遠,幾聲長嘯忽然遠遠傳來,似鳴似啼。
太后訝然,望向岸邊:「何聲?」
王宓聽了聽,面上浮起喜意,道:「是珍苑中的象!」
「象?」太后更是詫異。
一旁的皇帝解釋道:「去年吳地貢來五頭象,就養在珍苑。」
「原來如此。」太后瞭然頷首,道:「老婦許久未出宮,竟不知曉。」
王宓笑道:「母后既未見過,何不前往一觀?」
太后遊興仍在,略一思索,卻看向皇帝。
皇帝笑道:「母后難得出宮遊玩,前往一觀又何妨。」說罷,命內侍傳令,將龍舟駛向珍苑含瓊觀。
桐渠與灞水的交匯處就在不遠,地勢漸陡,水勢也漸急,經過鷺雲山餘脈,奔騰東去。兩岸皆為人跡難至的高山深林,險不可言。不過也正是因此,林壑之景尤為壯麗。
珍苑中的含瓊觀也修建在此處,登臨其上可觀朝陽落霞,綠林歸鳥之趣盡收眼底。
象鳴越來越近,待到了含瓊觀前之時,一片沙地豁然出現,五隻巨物正在水邊汲水洗濯。
舟上眾人皆好奇地觀望。只見那些象高有兩丈餘,渾身赭皮,耳若葵葉,四肢若柱。叫人稱奇的是,那象鼻甚長,足有八尺,能伸能屈,底下還生著粗壯而潔白的獠牙。
「這便是象!」貴女們皆睜大了眼睛,小聲而興奮地議論。
馥之雖不像她們深居閨閣,卻也不曾見過象,如今見到,亦頗感新鮮。
馴象的人裝束甚異,似乎是吳地來的土人,見到彩幟飛揚的龍舟,連忙伏拜在地。
內侍奉了皇帝命令,教他們免禮,好生馴象。土人們謝過,忙又去將象聚攏過來,讓舟上的人仔細觀賞。
這時,一頭象將鼻子深入水中,再抬起時,只見水「譁」地從鼻中噴出。水花在日光中散落,煞是有趣,惹得龍舟上的太后也笑了起來。
「母后有所不知,阿宓上回來看,還曾坐到象背上哩!」王宓笑著說。
「哦?」太后新奇地看向她。
「阿宓玩樂心性,母后不可聽她的。」皇帝笑斥地瞪一眼王宓,對太后說:「教舟人駛前些,母后留在舟上觀看便是。舟下眾卿怕也甚少見過,如今既來到,讓他們靠岸一觀也可。」
太后頷首:「此言甚是。」
命令傳下,各舟上的人聽說可到岸上近觀,皆興致勃勃,催促舟人速速將舟靠岸。
馥之等人的小舟正在龍舟下,離岸較近,在李珠李瓊的催促下,舟人費勁地撐過湍急的水流,跳到岸上,將舟牢牢地繫好。
正當他將橋板架起之時,一身氣力十足的長鳴忽而傳來。
眾人望去,只見一頭象忽然掙脫馴象土人的約束,扭著頭,朝龍舟這邊疾走而來。事出突然,不少人還愣住,待看到土人們驚慌失措的樣子才倏而反應過來。
「離岸!離岸!」龍舟上的羽林將官大喝道。
正靠岸的眾舟連忙打住,紛紛掉頭,亂做一片。龍舟上的舟人們急忙撐楫駛離岸邊。
馥之舟上的貴女們望著奔來的巨象,頓時血色,驚聲尖叫起來。舟人忙亂地解著繩索,卻纏得太緊,一時難解。
「快斬斷!」龍舟上的王瓚見狀大聲喊道,忽然發現她們手中無器物,心一橫,從龍舟舷上一躍跳到那舟上。
這時,其餘四象似被驚動,也紛紛鳴叫,著慌一般往四處奔走開。忽聞一聲哀鳴響起,帶頭的瘋象被羽林衞士放箭射中,步子緩下,卻愈加暴怒,一名馴象土人驚惶地試圖阻攔,卻被象一腳踢翻在地,其狀慘不忍睹。
舟上貴女們愈加害怕,已經有人大哭起來。
王瓚將朝舟首的繩索用力砍去,卻因粗麻溼水堅固,好幾下也只能砍出個口。幸得龍舟上的已架來幾塊長長的橋板,貴女們再不顧儀表,紛紛順著橋板逃上龍舟。
「阿嫣!」鄭氏登上橋板,慌忙地伸手向姚嫣,卻被後面擠來的人推搡了開去。
「母親!」姚嫣和馥之被隔在幾人之後,她又驚又怕,只急得想哭。
「馥之!」一個聲音忽而傳來,馥之回頭,卻見姚虔等人的大舟已經靠來,謝臻站在舷上,迅速架來橋板,朝馥之伸出手。
馥之心中一喜,未幾轉身,面前卻忽而擠過一人,幾乎將她撞倒。
姚嫣一步踏上橋板,疾走上了大舟。
這時,腳下猛然一震,馥之跌倒在舟上。河水如潑開一般濺落在身上,馥之轉頭,卻是巨象已經到了近前,被利劍射倒,一頭撞在了舟沿。王瓚亦猝不及防地翻倒,系舟的麻繩卻被猛力扯斷了最後一縷,舟搖晃著,離開了岸邊。
終是脫離險境,馥之心有餘悸,卻長舒一口氣。
再抬頭,卻見謝臻面上勃然變色:「馥之!」
馥之驚異地起身,發現舟正在湍急的水流中反向漂開,緩緩加速,離謝臻那邊越來越遠。再看向周圍,貴眷們已走空,一身紫服王瓚正從甲板上坐起,望著湍湍的水面,猶自喘著氣。
旁邊幾隻舟欲拋繩索來救,王瓚忙到舷邊去接,卻無奈太遠。一個漩渦捲來,舟搖晃著,一下漂到河心。
「馥之!」謝臻奔到舟首,焦急地大喊。
馥之雙手緊緊扶在舷上,眼睜睜地望著他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