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暖陽

春鶯囀 海青拿天鵝 第2頁,共2頁

馬車的顛簸下,後腰上仍隱隱作痛。那日皇帝離開後,沒多久,顧府也派家人來將顧昀接了回去。此後的幾日,他只臥榻靜養,盧嵩每日到顧府給他施針換藥,也恢復得不錯。

不過,延壽宮筵的日子漸近,承光苑那邊也日益緊迫。雖有曹讓接手,顧昀卻不能完全放下,今日徵得盧嵩允許,顧昀乘車到承光苑檢視了一番。

天色又到了下晝時分。車子奔過大街,東市近在眼前。

經過那日事發的店鋪前,顧昀命馭者停下。他看看那店鋪,只見大門緊閉,果然已是查封了。視線不由地再移向東市裡面,日光落在一片青灰的瓦頂上,似泛著些柔光。

「君侯,可繼續回府?」馭者問。

「先往東市換藥。」顧昀道。

馭者應諾,趕車朝東市馳去。

東市常有車馬載貨通行,裡面的小巷也設得寬敞。

顧昀的車子沒有走人山人海的大街,卻穿過巷子,在盧嵩醫坊的後門停下。小門虛掩著,顧昀讓馭者和馬車候在外面,徑自走入院中。

藥坊還未開張,進到裡面,卻只有阿四在堂上滿頭大汗地做木工。

「盧子出去了。」阿四看看顧昀,聲音依舊沙啞:「君侯可是來換藥的?」

顧昀望望四周,頷首:「然。」

阿四想了想,道:「我知道藥在何處,君侯要換藥,我去拿來也可。」

顧昀看他一眼,沉吟片刻,點頭答應了。

阿四呵呵地笑,放下手中活計,跑到盧嵩室中拿出些調好的藥粉和潔淨的布條,帶顧昀走到廂房裡。

顧昀在木榻上坐下,寬去外衣。

「姚扁鵲可曾來?」他忽然問。

「未曾。」阿四坐在他身後答道,看著他精壯的上身,心中不禁嘖嘖讚歎。他將顧昀腰間的布條拆下,看到傷處,不禁心驚。那傷口已經開始結痂,卻有些猙獰,痂皮暗紅帶黑,看得人不忍。阿四看看藥粉,學著盧嵩平日的樣子,將藥粉倒在一塊布上,朝猛地傷口敷去。

「嘶……」只聽顧昀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顧昀回頭怒目,阿四自知下手重了,訕訕一笑。再看傷口,卻發現裡面竟出了血水,「呀」地驚叫一聲。

「阿四?」一個聲音忽然從院中傳來。

顧昀定住。

阿四面上一喜,如遇救星,忙大聲答道:「阿姊!」未幾,一人出現在門前,頭上羃離撩起,正是馥之。

目光正正相遇,看到榻上的顧昀,馥之亦愣了愣。「君侯?」

顧昀餘光掃過自己赤|裸的雙臂,向略一馥之頷首:「女君。」暗自深吸口氣,坐正身體。

「阿姊……」阿四囁嚅著,指指顧昀後腰:「淌血了。」

馥之見狀,忙解下羃離,走過去,阿四忙讓到一旁。

顧昀轉過頭去,只覺身後傳來些若有若無的輕柔氣息。

「去拿些藥酒來,再燒些沸水。」馥之檢視一番那滲血的地方,少頃,對阿四說。

阿四如獲大赦,飛奔出去,沒多久,就把酒拿來了,又趕緊去燒水。

馥之請顧昀趴躺在榻上,洗淨手,在榻邊坐下,用布蘸滿烈酒。

顧昀望著門外,下晝日光淡淡,風吹得竹簾輕輕搖曳。

腰上的傷處傳來一陣涼意,片刻,刺痛襲來。顧昀眉頭微微皺了皺,緩緩吐出一口氣。

「阿四修理木器慣了,下手便不知輕重,君侯勿怪。」片刻,馥之帶笑的聲音低低傳來。

顧昀的臉枕在雙臂中間,唇邊揚起一抹苦笑:「嗯。」

馥之將盧嵩的藥粉輕輕敷在傷口上,又拿起一旁乾淨的布條,為顧昀細細纏在腰間。

顧昀稍稍弓起身體,只覺肌膚上,輕柔的觸感劃過,卻似久久停留。他目光掃去,只能看到一角廣袖上光潔隱現的流雲。

「不知師兄為君侯換藥之後,還做何事?」馥之將布條打上結,問他。

「施針。」顧昀道。

馥之沒有說話,片刻,只聽一陣窸窣聲響起。

顧昀回頭,卻見馥之正開啟一個小小的布包,其中,根根銀針光亮如絲。

「你要施針?」顧昀詫異地問。

「嗯。」馥之說,她看看顧昀,片刻,補充道:「去年冬時叔父病重,我學了些針術。」

「去年冬時?」顧昀想了想:「至今才半年。」

馥之眼也不抬,頷首。

顧昀回過頭去,不語。

馥之用酒將銀針細細擦過,看向顧昀的身體,認準穴位,將針根根刺入。

誰也沒有說話,室中靜謐無聲。

馥之布好針,靜靜坐在一旁。

顧昀伏在榻上,一動不動。他的呼吸平緩,背上微微起伏,沁著些汗氣的光亮,似散著隱隱的熱氣。

馥之時不時地將銀針撥動,目光卻落在他背上勻稱健壯的線條。

這人的皮膚也不全像臉上那麼黑。心中忽而想道。

呼吸間似帶著某種陌生而神秘的氣息,那日桂樹下不自然的感覺似乎又回來了,馥之面上有些燒灼,將目光移向門外。

「輕車隨風,飛霧流煙……」腦海中響起那時在塞外,餘慶吟給她聽的詩。

「我那日出去,未見你。」顧昀突然開口道。

馥之訝然回頭,看看他,明白他說的是哪日,道:「我歸家了。」聲音出來,有些乾澀。

顧昀頷首。

這時,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馥之將銀針收起。

「大司馬現下如何?」她邊收邊問。

「這幾日盧子為其看診,又好了許多。」顧昀答道。

馥之聞言,笑笑:「我師兄乃師傅最得意的弟子,醫術我也不及他。」

顧昀再頷首,沒有說話。

馥之見他肋下還有一根,伸手去取,不期然地,突然被他一把將手握住。馥之吃驚,欲將手掙脫,顧昀卻緊緊不放。

「可我只想你去。」他的目光望著門外,聲音低沉,耳後卻彤紅:「我來此,也只想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