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丹墀

春鶯囀 海青拿天鵝 第1頁,共2頁

溫水的霧氣在眼前輕撩,帶著絲絲暗香,呼吸也變得被火炙烤著般變得灼熱。

顧昀看著她們,心卻似被冰水澆下,倏而冷卻。

「出去。」他轉過頭去,嗓音帶著胸腔的低鳴,平靜而沉厚。

兩名女子訝然相視,一女眼波微動,片刻,抬起柔若無骨的手伸向他的背上,語聲綿綿:「君侯……」

「譁」地一聲水響,顧昀的手臂突然向後用力一拂,女子猝然驚叫著跌向後面,漆屏「砰」地被撞倒在地上。另一名女子大駭,忙過去將那女子攙起。兩人神色慌亂,再不敢造次,忙匆匆一禮,退了出去。

顧昀在浴桶中一動不動,少頃,忽然,他從水中站起來,離開浴桶。

一旁的椸上掛著嶄新的衣袍,顧昀心中一陣厭惡,碰也不碰,徑自拿起自己的衣服穿上,快步走出了屋宅。

西庭的正房,大長公主仍未歇息,卻坐在案前,手執細狼毫,蘸著丹青,在潔白的紈扇面上細細描畫。

外面忽而響起家人的聲音,似阻止什麼人,未幾,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驟至,只聽「鐺」地一聲,一樣物事摔在地上,碌碌滾至大長公主案前,卻是一隻錯金博山爐。

大長公主詫異抬眸。

顧昀站在面前,冷冷盯著她,聲音中帶著壓抑的怒氣:「這是何意?」

博山爐摔裂的鏤花中,溫香淡淡。這時,一陣急促的窸窣聲又至,兩名女子進來伏跪在地上。她們身上衣衫稍稍凌亂,似是匆忙穿上的,臉上表情驚懼而蒼白。

大長公主見狀,心中已是明瞭,未幾,卻露出一抹奇異的笑意,不慌不忙地將手中的筆擱下。

「倒不愧是我的兒子。」大長公主笑笑,片刻,悠然揮手,讓那二女退下。她看著顧昀:「不過是兩名女婢,還有點安神助興的香,我兒不喜?」

顧昀目光逼人:「是新安侯的意思?」

大長公主輕笑:「是不是他的意思又有何妨?」她伸手攏攏身上的狐裘,目光在顧昀的臉上流轉:「昀,我知你不喜他,可顧竇兩家要修好,還須靠你不是?」

顧昀怒極反笑:「那是你愛做的事,勿扯上顧氏。」

「哦?」大長公主亦笑:「是麼?我今日遣人去顧氏說要留你一宿時,那邊可答應得爽快。我兒以為卻是何故?」

顧昀目光如冰,冷嗤道:「自是大長公主威儀無邊。」

大長公主卻不以為忤,雙眸掃過顧昀年輕的臉龐,神態悠然。「我知道你的心思。」她慢慢地說:「你和你父親一樣,一心想著立功疆場,拜將封侯,掙下榮光無限,可對?」

聽她忽然提到父親,顧昀神色凝住。

「莽夫。」大長公主聲音突地一沉,唇邊笑意消斂,雙眸明亮:「你以為你拼命便會如意?你二叔父亦是拼命,落下重傷,卻又如何?若無我和竇氏力阻,你以為皇帝不敢換了大司馬?」大長公主站起身,冷冷地看著他,聲音微揚:「你看看你身邊的校尉郎官,庶族佔了幾人?再看朝堂上的三公九卿及列為屬官,庶族又佔幾人?皇帝雄心勃勃,無論顧氏還是竇氏,如今天下士族都綁到了一處;你再出色,亦還是士族中人,卻妄想想避到何處!」

顧昀睜大眼睛望著她,臉繃得緊緊的,只覺身上血液衝撞。

大長公主亦直直回視,目光鋒利,似可穿透一切。

室中靜得落針可聞,地上,博山爐中的香早已熄滅,香氣散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深夜裡漸起的絲絲寒氣。

見顧昀不語,大長公主暗暗鬆下一口氣,過了會,唇邊再度漾起淡淡的笑意。她離開案前,走到顧昀身前,看著他,眸光溫和,輕嘆口氣:「這許多幹系,阿母亦是難為。不過昀可細想,阿母何曾害你?」

顧昀深深地盯著母親,心中無數思緒翻滾糾結,他的目光漸漸黯下,卻泛起一層莫辨的黝光。

「你何曾拿我當過兒子?」少頃,只聽他低低開口道。說完,決然轉身,大步離開了。

何萬進到西庭室中的時候,只見大長公主倚在几上,以手支額,不知在想什麼。面前,兩個家人匆匆忙忙地收拾著地上一隻摔得變形的博山爐和散出的香灰。

他想起剛才看到武威侯直衝衝地走出門去,似帶有怒氣,再觀此情景,心中不禁一嘆。

「公主。」待家人退下,何萬上前,向大長公主一禮,低聲道。

大長公主抬眼看看他:「回來了。」聲音淡淡,似失了些中氣。

何萬頷首:「是。」

「見到他了?」大長公主問。

何萬答道:「見到了。」

大長公主抬眸:「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