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尉也打了兩個噴嚏,忙連聲向二人告罪,衝旁邊大聲喊道:「阿四!出來!」
話音剛落,一個總角少年從煙火裡跑了出來,抹抹燻黑的臉,對縣尉道:「府君。」
縣尉擦擦眼淚,對他怒道:「柴火要乾透了再燒,說過多少次!」
阿四嘿嘿地笑,道:「乾柴昨日燒完了,只好燒些剛收的草。」
縣尉瞪他一眼,問:「姚扁鵲何在?」
「不在。」阿四道:「剛去了城西,說少頃便回。」
縣尉「哦」一聲,轉向顧昀和王瓚,有些為難:「姚扁鵲未歸,將軍看……」
「既不久將歸,我等稍候無妨。」顧昀道。
縣尉唯唯,片刻,又衝那邊道:「阿四!盛水來啊!」
一番忙碌,縣尉請兩人到院子角落的石墩上坐下。煙氣散了許多,顧昀和環視四周,這院落雖小,卻十分整潔。地面打掃得乾乾淨淨,不遠處堆放著一垛柴草和幾簸箕藥材。
往堂上望去,只見四周掛著帷幕,裡面不甚明瞭,循著中間挽起的門簾,隱約可地面的鋪蓋。即是扁鵲治病之所,想來那堂上就是拿來收留病人的了。王瓚心裡估摸。
「將軍此來可是為了大疫?」旁邊,縣尉與顧昀攀談起來。
「正是。」顧昀道。
縣尉頷首,嘆道:「本縣邊鄙,此番卻也不得幸免。春時羯人犯境,多有流民逃難,疫病亦隨之而來,一朝蔓延,家家縞素。若非一月前這姚扁鵲來到,我縣人口所剩無幾。」
「此人是何來歷?」王瓚心中勾起之前的好奇,問。
縣尉搖頭:「我等也不甚清楚,只知其為尋叔父雲遊至此,見疫病橫行,方留在此間行醫。」
原來如此。王瓚應了一聲,看看顧昀,只見英氣的側面無波無瀾,不似有半分再要探詢的意思。
沒人再接話,縣尉抬眼瞧瞧兩人,有再多的疑問也不好再說話,端起面前的水碗低頭喝水。
王瓚閒閒地抬頭,只見一樹梅枝在頭頂伸展得,形狀甚好。
開春以來,羯人屢屢侵擾,劫掠邊邑,朝堂震怒。今上繼位不過三年,此次出征卻醞釀已久,大將軍何愷親帥十萬之眾出平陽郡,氣勢烈烈,欲在入冬之前痛擊羯人,肅清西北胡患。
不想,行伍剛在邊境駐下不久便遇到了疫病。發現之時,軍中已有十數人染病倒下,嘔吐發熱,水米不進。軍醫立即將病者隔離,卻阻止不住疫情蔓延。折損三十餘人命之後,幾日前,連大將軍也突然高燒不止。
據當地人說,春時羯人來犯,十幾縣邑死傷無數,之後,大疫便撒播開來。此疫兇猛異常,便是醫者也談之色變。染病者一旦倒下,幾日內暴斃,絕無生還。
主帥染疫非同小可,眾將焦慮不已,軍醫日夜看護,藥石不斷,竟絲毫不見用處;雖然已遣人火速往京畿,可朝廷即便派來太醫也要時日,只怕遠水不救近渴。正一籌莫展之際,有個駐地來的民夫報告了一件傳聞,說前些日子附近鄉里為避疫,將染病之人送到了幾百里之外的山中,如今,竟有三人痊癒歸來。
都督聽說此事,即刻派人去詢問,回報說此事確鑿,如今「塗邑扁鵲」已傳得沸沸揚揚。不過塗邑小而偏僻,在什麼地方,鮮有人知曉。左將軍顧昀聽到訊息,挺身而出,說此地他曾去過,知道路。
於是,一隊人馬整立刻準備好,由顧昀帶領星夜趕往塗邑。
此時,王瓚自告奮勇說要同往,都督看看這個宗室子弟,想起來時雍南侯的囑託,准許了。
「大將軍是大長公主表兄,於他自然要緊,你跟去作甚?」臨行前,同來軍中的貴胄子弟張騰嗤他道。
王瓚淡笑,沒有理睬。
縣尉瞅瞅顧昀和王瓚,有些訕訕。他們的身份銜級,打入城時便已經從衣飾上看出個大概,都是高過自己不知多少的,不免有些小心。
他面前的水碗已經空了,阿四眼尖,立刻拿個水罐過來給他盛滿水。
縣尉順勢轉向顧昀和王瓚,笑著說:「本邑無甚特產,水卻是上好,乃山中泉水一脈而來。二位將軍一路奔勞,可聊為解渴。」
「堂上的可是邑中鄉人?」顧昀沒碰水碗,卻開口問道。
縣尉微笑:「非也,邑中病患皆已痊癒,堂上的是姚扁鵲收下的流民。」
「哦?」顧昀王瓚皆是一訝,目光相視。
大疫以來,各郡縣鄉邑封門闔戶,對逃難的流民避之唯恐不及,塗邑竟敢准許收留,看來確是解除了疫情。
想到這一層,兩人心頭皆寬鬆不少。
王瓚覺得石墩坐得不大舒適,站起身來。四周望望,那姚扁鵲還沒到,便想四處轉轉,朝門口踱去。
「阿四也是姚扁鵲救回的……」身後,縣尉仍在同顧昀說個不停。
宅院外的路邊上,一棵垂柳仍綠意盎然,在風中輕舒枝條。
方才來得匆匆,竟未留意。王瓚駐步望著它,有些出神。邊塞風光與中原甚是不同,但月餘來,入耳便是營中對疫情的擔憂,入目便是蒼原秋日的荒涼之色,現在看到這垂柳,他不禁有些懷念京師的高閣樓臺和昇平歌舞了……
「……阿姊!我阿母做了肉湯,邀你晚上來吃哩……」這時,一個拉長的聲音遠遠傳到王瓚耳中。似有人笑應了一聲,街邊嘻哈的跑過兩個小童,沒聽清。
王瓚側頭望去,只見一道身影正朝近前走來。午時日頭正烈,他眯眯眼睛,垂柳枝條緩緩擺動,掩映著那步履帶起的衣袂。
未等看清來人,王瓚身後已經跑出一個人來。
「扁鵲阿姊回來了!」阿四笑吟吟地說。
什麼?王瓚愣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