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弗的呼吸微弱如螢,連嘴唇都已帶出死氣的灰色。羅什跌跌撞撞走到他身邊,大喊著「弗沙提婆」,跪在他身前垂頭痛哭。他臉上現出奇怪的神情,眼睛定在虛空中的一點:「我看見……父親母親了……」
羅什與我都渾身震顫一下,急忙抬頭,除了周邊橫七豎八的屍首,哪有羅炎與耆婆!我的目光慢慢凝滯在一個高大的身影上,不置信地眨眨眼,連鬢絡腮鬍和那雙如鷹隼般的眸子不會錯,居然是蒙遜!
蒙遜朝我走來,渾身沾滿血漬,臉上也有血痕。不知是別人的,還是他的。他在我面前蹲下,聲音低沉,語帶歉疚:「對不起,我來晚了。」
我無暇顧及蒙遜,扭頭看向小弗。他嘴角慢慢浮出一抹微笑,似在看著羅什,又彷彿在透過他看著別的什麼:「他們……來接我了……」
他的聲音弱得難以聽清,終至無聲,搭在求思臂上的手慢慢滑落,垂在地上。求思哀慟大呼「父親」,卻是再無聲息。小弗,就這樣走完了他五十年的生命……
羅什老淚縱橫,跪地念起經文,沙啞的梵音在淅淅瀝瀝的雨中時斷時續。我身體搖晃,額頭髮燙。在雨裡淋了太久,又傷心過度,此刻再難支撐。一雙有力的大手攙扶住我,聲音低沉有力:「艾晴,趕緊去換了溼衣,別凍壞了身子。」
轉頭看到那雙幽深的黑眸,鈍鈍的腦子裡這才醒起:「你怎麼會來?」
「我急著回建康,兩日前便已離開長安。」他苦笑一聲,「我在劉勃勃身邊安插了人手。昨日收到密信,劉勃勃得知法師去密告他謀反,勃勃懼怕姚興降罪,索性便反了。」
羅什向蒙遜看過來:「劉勃勃已反了?」
蒙遜點頭:「他早已在謀劃此事,卻因為法師,不得不倉促提早行事。他對法師恨極,一心想要殺了你們。」看向地上的小弗,他面露沉痛,「我得知訊息即刻趕回來,卻還是遲了……」(注:赫連勃勃叛秦是在西元407年,本文因行文需要,將此事件提早了5年。)
我搖搖晃晃站起來,四顧一圈,只見到一地的屍首:「劉勃勃呢?」
「帶著殘餘人馬逃走了。」
我向不遠處的馬車走去,腳步卻像是踏在棉絮中,綿軟無力。
一雙手將我攔住:「艾晴,別衝動,你一個人對付不了他。」
我晃著身子,勉強讓自己站穩。是啊,我憑什麼報仇?麻醉槍已空,次聲波哨被雨淋溼不知損壞與否,拖著這副殘破的病軀,我能做什麼?可是,難道就這樣離開?我怎能甘心?那是小弗,那是我的親人啊!
我眼前全是一片片金星,捧著頭聲嘶力竭地大喊:「啊——」
慘絕的呼喊被風聲割成斷斷續續,片斷回聲嫋嫋迴盪在山谷間。山風嗚咽,松濤哀鳴,昏暗的天與地融在一起,混沌得辨不清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