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霞籠罩的草堂寺,戒堂大門緊閉,裡面只有卑摩羅叉,羅什和我三人。卑摩羅叉立在戒壇前,我站在大殿的一角。嚴格說來,我沒有資格觀看比丘受戒。羅什向大師請求,大師知道我們的情形,也知道我當日便會離去,沉默許久,還是同意了。
羅什自長長的走廊獨自行來,緩緩走向戒壇。他面容沉靜若水,可那孤清的身影卻彷彿揹負著無形的千斤重擔,壓出略微的佝僂。
卑摩羅叉厲聲高喝:「鳩摩羅什,這一生,是否已決定侍奉佛祖?」
羅什昂頭,清晰地回答:「是。」
嚴厲的聲音肅穆響起:「鳩摩羅什,這一生是否已準備好去承擔弘揚佛法的責任?」
羅什毅然答道:「是。」
卑摩羅叉再度高喝:「鳩摩羅什,這一生是否願拋棄一切愛慾貪恨,放下一切執念?」
羅什看我一眼,帶著幾分絕決,幾分哀傷,還有幾分內疚。微微停頓,鏗鏘有力地回答:「是。」
他邊走邊回答卑摩羅叉的問題,直到盡頭的戒壇。卑摩羅叉從托盤裡拿出明晃晃的剃刀,羅什虔誠下跪。在莊嚴的誦經聲,卑摩羅叉將貼著他頭皮的一層細密頭髮剃去:「從此,了生死,離貪愛,俗世一切與你無份,你可能做到?」
半閉目的羅什將頭高高昂起,深吸一口氣:「能。」
卑摩羅叉以沙啞低沉的嗓音唸誦起比丘二百五十條戒律,羅什跪在地上一一領受。當唸完最後一條時,羅什朗聲說道:「弟子鳩摩羅什信受奉行!」
羅什說罷深深叩拜,卑摩羅叉大師目含深意看了我一眼,沉著聲音宣佈:「自今日起,鳩摩羅什成為一名具足資格的比丘。」
羅什從蒲團上站起,雙手合十向卑摩羅叉致禮。初升朝陽透過大殿上方的窗欞,撒入金鱗般跳躍的光線,勾勒出羅什略帶佝僂的背影輪廓。他轉身面對我,目光清鑑照人。我對著他雙手合十,笑中含淚,以最虔誠的姿勢躬身行禮:「鳩摩羅什大師……」
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臉上,緩緩合十,向我躬身還禮。這一世,所有因緣就此了結。唯有他手腕上的瑪瑙臂珠仍泛著耀目的光芒,流光溢彩,瑩然卓絕……
蜿蜒的官道上,一隊車馬碌碌行來。陽光逐漸被壓得越來越低的雲層遮蔽住,天色黯淡下來,伴隨著遠方滾滾雷鳴,天地間被籠罩在一片不祥的烏雲中。空氣原本燥熱沉悶,一陣風襲來,路邊的柳枝隨風狂舞。繡有龜茲標誌的旗子被狂風擰絞,時而展開,時而纏上旗杆。
小弗和求思跟我們坐一輛馬車,為的是一路上還能多些時間敘話。他探頭叮囑,讓龜茲使團慢慢前行,扭頭看向我們:「你們已送了兩個多時辰,前方都快到周至縣了。」他頓一頓,語氣悵然,「送君千里,終有一別。就到這裡吧。」
我跟羅什對視一眼,微嘆口氣,默默點頭。
馬車停在一片林子邊,我們下車告別。狂風將地上的熱氣捲起,夾雜著腥臊的乾土味,吹得人黏黏的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