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什苦澀地搖了搖頭:「當年為對抗呂光,弟子已向天下人承認破戒,怎可能再找別的戒師?自也不會有人相信弟子所言。」他殷切地看向卑摩羅叉,目光瑩然,「能為弟子再度受戒的,只有師尊一人了。」
卑摩羅叉難過地握住羅什的手,扶他站起來:「難怪你一直維護妻子,難怪你不肯收徒……」他一臉羞愧,老眼中閃著淚光,「方才為師那般詰難,讓你受委屈了。」
羅什面露欣喜:「這麼說,師尊答應了?」
卑摩羅叉鄭重點頭。羅什扭頭看向我,神情清鑑,翩然出塵。我也緩緩點頭,在夏日的一室陽光中對著他璀璨地笑了……
回到臥室,我繼續埋頭收拾東西。一雙長長的手臂從背後將我圈住,頸項間傳來一股暖意。呼吸落在我臉上,有些癢癢。
「艾晴,你心裡難受,是麼?」
我的手頓了頓,聲音竭力平靜:「怎麼會呢?我擁有你那麼多年,已經知足了。」回身凝視著他慈悲的面容,吸了吸鼻子,努力笑出來,「現在,該把你還給佛祖了……」
他卻搖頭,將手臂伸到我面前,瑪瑙臂珠在夏日陽光下閃著流動的晶光:「艾晴,與你在一起的這些年,佛祖從未離開過羅什。如今,不過是將這餘生全力奉獻給佛祖罷了。」
我握住他的手,撫摸上微涼的瑪瑙珠子,垂著頭聲音低低:「你放心,我都明白的。」
他微嘆口氣,將我垂著的頭抬起,對視上他銳敏的淺灰眼眸:「艾晴,羅什再度受戒,便是真正的佛門弟子,不可再有妻子。這樣,你即便走了,也該放心了。」
我震驚地抬眼看他,他對我笑著,雖牽動了額頭嘴角道道皺紋,卻有種無可比擬的風姿。原本心裡有那麼一絲難言的失落,瞬間拋到九霄雲外,只餘滿腔的感動。
怕我還會東想西想,他又添了一句:「我會等你走後再受戒。」
鼻子酸酸的,他如此為我考慮,我怎能只顧著小情小愛?《金剛經》中說:「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舍,何況非法?」他已乘舟渡過波濤洶湧的生死漩渦,登上了智慧的彼岸,就不該再把筏子揹負在身上了。
我搖了搖頭:「就在我走的那一天吧。如果卑摩羅叉大師不介意,我想親眼見證。」
見證一名佛陀弟子迴歸佛祖,見證一位偉大之人堅定的信念,然後,為這糾葛了四十年的感情畫上句號……
小弗拜謁過姚興,龜茲使團的出使任務順利結束。為了搶在李暠與蒙遜開戰前通過河西走廊,小弗決定三天後就出發。於是我們商定,就在小弗離開的那一天清晨,羅什先受戒,然後我們去送小弗和求思。送走龜茲使團後,就是我離開的時間。
卑摩羅叉不打算跟隨小弗回龜茲,他將留下來協助羅什譯經。他年事已高,這一決定意味著他將埋骨東土,此生再也回不了故鄉。
絡秀來找我,紅著臉說,她已選擇好夫婿。是禁衛皇宮的一名小軍官,常隨姚興來我們別院,一來二去與絡秀對上了眼。他雖地位不高,卻為人正直善良,對她誠心以待,發誓絕不納妾。
我真心為絡秀高興,本以為走之前無法得知她的歸宿,沒想到竟能聽到這個好訊息。可惜,我三天後就要走,無法親眼看到她嫁人了。絡秀聞言愣了一下,她已知曉我要離開,只是不知道這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