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啟,羅什站在夏日陽光中對著我伸手:「艾晴,來,隨我去見師父。」
見卑摩羅叉?我詫異地看他,卻見他神態自若。隨著他走進佛堂,卑摩羅叉坐在蒲團上,手裡執著一卷佛經,正是羅什的譯文。他見到我,也同樣面露詫異。
羅什用尊敬的口吻說:「師尊,這位便是羅什之妻,艾晴。」
我有些心慌,急忙向卑摩羅叉行禮。卑摩羅叉不是第一次見我,羅什怎用第一次見面的方式介紹我呢?
卑摩羅叉垂下眼簾向我還禮,轉頭不看我一眼,只是淡淡地問羅什:「聽說你在長安傳法譯經,此舉於漢地大有重緣,受法弟子可有幾人?」
心裡有絲苦笑。卑摩羅叉對我,還是難消成見。
羅什恭敬地回答:「漢地經律未備,新經及諸論等,多是羅什所譯。三千徒眾,皆從羅什受法。但羅什累業障深,故而只是傳法,不收弟子,不以師禮受三千徒眾之敬。」
卑摩羅叉吃驚地看著羅什,又對我看一眼,沉默半晌,嘆息著:「是你自己起了欲想,現時可有悔心?」
他睿智一笑,滿臉淡然:「師尊,羅什無悔。」
卑摩羅叉深邃的目光盯著羅什,沉默半晌,幽幽出聲:「羅什如好綿,何可使入棘林中?」
我明白他的意思。羅什太過完美,卻猶如細綿。生不逢時,處在荊棘之中,便有惡人想要破壞這純白的綿。在他看來,是羅什缺乏沉毅堅定的個性,所以才會起欲想之心。他是羅什的師父,雖同情羅什的遭遇,在這點上,也依舊與其它僧侶持一樣的態度。佛教史家對羅什個性的看法,由他這句感喟蓋棺定論。
我想出言辯駁,卻被羅什抬手阻止。他溫潤地看著我,朗聲道:「譬如高原陸地不生蓮花,卑溼淤泥乃生此花。當知一切煩惱為如來所種。譬如不下巨海,不能得無價寶珠。不入煩惱大海,則不能得一切智寶。」
「羅什與妻,非僅是常人以為的男女之慾。羅什未在卑溼淤泥中窒息而死,反而如蓮花般絢爛開放,是因我妻四十年來支撐著羅什。羅什之所以將妻子帶到師尊面前,便是想讓師尊知道:是這位默默站在羅什身後無怨無悔付出的女子,才成就了羅什的今時今日。」
我早已泣不成聲,嗓子疼痛難忍。羅什含淚看著我,卻依舊面帶微笑。
他停頓一下,深吸一口氣,瑩瑩淚光中看著我:「如今我妻不日便將離開,羅什與妻子,此生再無生聚之可能。羅什歷遍世間種種煩惱,已知悉無價寶珠與一切智寶之所在。凡此種種,難道不是佛陀為磨礪羅什所設?待我妻離開,羅什餘生盡悉交付譯經使命,至死乃止。」
卑摩羅叉默默看著我們倆,面上亦有動容之色。沉默許久,長嘆一口氣:「你乃率性而為之人,此是你的劫數。箇中辛苦,亦不為外人所知。既如此,你便自己處置這段孽緣罷……」
羅什拉住我的手,示意我與他一起對卑摩羅叉行禮。他的聲音略低,溫潤如玉:「多謝師尊。」
他挺直身子,上前一步,緩緩地對著卑摩羅叉跪下:「師尊是最初領羅什入佛門的戒師,不知師尊能否再為羅什擔當戒師?」
卑摩羅叉訝然:「為何……?」他猛地醒轉,不置信地看向羅什,「難道那年你舍戒後沒有再度受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