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態度恭敬,言語懇切,鋒芒收斂得乾乾淨淨。若不是我知道他的真實身份,還真會以為這只是一位尋常使臣。
姚興毫不起疑,哈哈大笑道:「此乃好事,朕今日帶北涼使臣來此觀摩譯經,一償沮渠蒙遜的心願。」他扭頭對羅什,「國師不必拘禮,尋常對待即可。」
羅什微抬了抬眉,對姚興和蒙遜做入內的手勢:「陛下,李大人,請。」
姚興執著羅什的手詢問譯經進度,蒙遜毫無異樣地跟在姚興身後。只是,當他走過我身旁時,飛速瞥來一眼。幽深的眸子裡如電光閃動,似是有些激動。我與他對視,他卻迅速垂下眼簾,不再對我多看一眼。
姚興剛一落座,覺賢便上前請求:「陛下,我與羅什法師相約論戰,辯大乘佛法空宗有宗之優劣,請陛下允准。」
姚興有些詫異,看向羅什:「國師,我等普羅大眾並不知空宗有宗作何區別,這論戰究竟意義何在?」
不等羅什開口,覺賢搶先答道:「空宗有宗之爭,乃是判別一名僧人佛法水平之高下,是否配做一代宗師。」他笑了笑,對著羅什咄咄逼人,「何況,羅什法師方才已當眾答允論戰。」
我心裡冷笑了一下。覺賢操之過急了,這番話言下之意豈不是在暗指姚興選錯了國師?果然,姚興板起了臉孔,面露不快。
羅什向姚興躬身行禮:「陛下,羅什確已答允,只為還我妻一個清白,非是對覺賢師弟有何成見。」
此言一齣,姚興,蒙遜,赫連勃勃都向我看過來。姚興是詫異,蒙遜的眼神捉摸不定,赫連勃勃則是滿眼陰狠。
姚興想了想,頜首道:「既如此,朕便允了。明日巳時二刻在此論戰。」
赫連勃勃對覺賢飛快瞥了一眼,覺賢微不可察點了點頭。
蒙遜上前躬身請求:「陛下,兩大佛門高僧論戰,此等盛況實在難得。不知微臣可否有幸旁觀?」
姚興點頭:「今日北涼使者便暫住逍遙園內,待明日與朕一同觀戰。」
大殿外響起鐘聲。羅什轉身對著僧眾:「晚課時辰已至,今日課業為《不思議光菩薩所說經》。」
我訝然,從早課到晚課,竟已待了這麼長時間。
覺賢目的既已達到,不再發難,走回自己的席位。羅什在佛像前焚香禮拜,眾人停止喧譁,均隨著羅什的動作向佛陀行禮。然後眾僧盤腿坐下,在羅什的帶領下唸誦:「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祗陀林中給孤獨精舍……」
晚課結束後,我站在林蔭道上等待羅什,這是回住所的必經之路。羅什被姚興拖住了,一時半會兒出不來,我只能百無聊賴地站在路邊樹叢中等著。兩名僧人疾步從我身邊走過,一邊小聲說著什麼「僧肇」、「對策」。
我眼皮跳了兩下,急忙看過去。那兩人我認識,法號叫道恆和道標。兩人原在各自的寺廟中很有名望,輾轉來到長安,想要投入羅什門下。可惜羅什今早宣佈,他不再收徒。
我好奇地跟著他們,來到一處幽靜的禪房。兩人進門後迅速將門掩上,我躡手躡腳湊近,在紙窗外捅個窟窿,偷偷往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