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頭看天,天際的一抹亮色,似在漸漸轉暗。無奈地垂下沉重的頭,從沒有此刻這麼痛恨冬日的漫長。
「為達目的,可以偶爾使用惡劣手段。但其後絕不可再用。應審度自己必須從事的一切損害,並且要畢其功於一役,使自己不需要每時每刻不斷重複這些罪行。這樣一來,由於沒有重複這些罪行,君主便能使民心重新安定,並施惠贏得民心。」
我喃喃背出今天教授的內容:君主如何做惡。在講述的時候,蒙遜的鷹眼不住閃爍,難掩興奮之色。這個章節,對足了他的胃口。
羅什聽著這段教人如何作惡的話,不住閉目搖頭。再睜開眼時,俊眉緊擰,痛心疾首:「艾晴,這般罪孽之書,你怎可教與蒙遜那種人!」
我異乎尋常地平靜,緩緩說道:「不久之後,蒙遜的命運將有一個巨大的轉折。新一代的涼州梟雄將踏著兄長朋友的鮮血,建立起北涼國。」
不久之後,呂光會殺了蒙遜的伯父羅仇。蒙遜帶著伯父的靈柩返回盧水老家,對著族人哭訴呂光的荒虐無道。他揭竿而起,十天內就聚集了上萬族人,但畢竟勢力還弱。蒙遜和堂兄男成圍攻建康城,與建康太守段業相持不下。蒙遜策反段業,擁立段業為王。於是段業開啟城門,成為北涼第一位國主。
本來在那個時候,蒙遜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都無法跟族中威望更高的男成相匹敵。段業本就不足為患,蒙遜要上位,第一個要除去的便是男成。於是蒙遜鋌而走險,以毒辣的計謀反間。先約男成祭告蘭門山,又向段業告發男成謀反。男成若來請求祭告蘭門山,便是他要謀反的證據。段業果真上當,殺了男成。此後,段業死於蒙遜之手,才知蒙遜的狡詐。
羅什聽我講述蒙遜日後的作為,連連倒吸冷氣:「艾晴,你不怕他聽了你的教唆,日後才有這番舉措?這些殺戮和罪孽裡竟然有你的因緣,這是在造業啊!」
咬一咬嘴唇,迎面對上羅什震驚的淺灰瞳仁,淒涼地說:「我知道。但我不會為自己辯護,說歷史本就是這樣發展。我也不會拿著讓你們活下去的理由為自己找藉口。你不必為吃下去的那些糧食內疚,也無須像伯夷叔齊一樣‘不食周粟’,一切罪業我自己來承擔……」
「艾晴!」他把我摟住,用手捂住我的唇。他的手冰冷,指節處長滿青紫的凍瘡,在寒風中皺起灰色的細紋。
他心疼地嘆息,不忍再責備,眼裡流露著不捨,柔聲在我耳邊低語:「從明日起,別再去了……」
我仍被他捂住嘴,緊盯著他的雙眼,緩緩搖一搖頭。他放下手,不置信地看著我。
「羅什,我明天,後天,大後天,都會去。因為,這是我唯一可以幫到你的。我們現在已經沒有任何財產可賣了……」猛吸一口氣,不顧噴湧的淚水看向他,嘴角顫抖著說出我一直憋在心裡的話:「羅什,你可想過,為什麼我們每天吃不飽?為什麼我要向蒙遜兜售你不認可的君王之術?」
我喘著粗氣,嗓子隱隱作痛,哽咽著低喊:「因為我們收留了兩百多人,我們要把自己的食物掰成兩百份!沒有他們,我們本來完全可以衣食無憂,安然渡過這個冬天。」
豆大的淚聚積在他深陷的眼窩中,眼裡閃爍著灼人的晶光。扶上我的雙肩,顫動著低沉的聲音,一字一字地慢慢問出:「艾晴,你可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