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呆呆地看著自己纖長的雙手:「若是早已天註定,又要我做什麼呢?」
我苦笑。如果不是因為他,我是不可能來這煉獄般的時代的。我不知道我們能做什麼,我只知道,我來此就是為了保護他,成就他。
西元385年的夏末,天氣異常炎熱,連續三個多月沒有下過一滴雨。在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八月底,呂光大軍剿滅了梁熙的殘餘兵力,順利進入玉門關。
過了玉門關就是陽關。漢武帝在河西走廊「列四郡、據兩關」,四郡是武威,張掖,酒泉,敦煌,兩關便是玉門關和陽關。四郡作為河西走廊上最重要的四座城市延續到了21世紀,連地名都儲存了兩千多年。
而兵家必爭的戰略要地——陽關與玉門關,到了宋代已不是宋的領地。隨著陸上絲綢之路的衰落,兩關逐漸廢棄,終被風沙掩埋。到了21世紀,只剩下一些烽燧遺址,聳立在孤曠的戈壁上,任後人唏噓地念著唐朝豪邁的邊塞詩,憑弔那熱血的崢嶸歲月。
我是以一種近乎膜拜的心境進入敦煌,進入這座21世紀人人嚮往的聖地。「敦,大也;煌,盛也。」對現代人來說,敦煌的意義便是那千年輝煌的石窟壁畫,是藏經洞,是讀了餘秋雨《道士塔》後的悲憤。而這個時代,莫高窟還沒開鑿。
再過十來年,敦煌會有一次重大的事件。西元400年,漢人李暠據敦煌稱王,建立西涼國,敦煌有史以來第一次成為國都。西涼存在了二十年,後為蒙遜的北涼國所滅。
九月初我們到了酒泉,停駐八天。呂光最高興的一件事是死對頭梁熙被押解來了。梁熙逃到姑臧,被武威太守彭濟以計綁下,向呂光乞降。呂光就在酒泉殺了梁熙。
九月中旬天氣依然大熱,沒有一絲秋天的徵兆。我們汗流浹背進入此次東歸的目的地:涼州最重要的城市——姑臧。
姑臧是河西走廊上的軍事重鎮,涼州的治所。城內有居民二十多萬,在十六國時期,已屬大城市。城外有祁連山融雪,水草豐美,為河西富邑,亦是農耕區與游牧區的地理交界處。前涼張氏在此經營了六十年。張氏一門為漢人,中原戰亂,很多漢族才俊和大戶避難進入涼州,讓姑臧人文薈萃,經濟繁盛,漢族文化佔據主流。
馬車故碌碌駛進城門,我掀開簾子往外張望。姑臧比西域諸國大了許多,熟悉的漢式建築撲面而來,許久沒看到過這樣重簷歇山式房屋了。大街兩側商鋪林立,城中心是鼓樓和鐘樓,典型的漢人城市佈局。許多居民站在路邊看大軍走過,他們眼帶疑慮,在太陽曝曬下不停擦汗。
呂氏後涼在西元401年投降了後秦。不久,沮渠蒙遜攻克姑臧,北涼以姑臧為都直至西元439年被北魏滅亡。北魏收姑臧城內戶口二十餘萬,此後姑臧改名為武威,一直到現代。
一隻手扶上我的肩,迴轉身,他也在向外看。怔怔的眼神,似乎在沉思。我握住他的手,這裡,就是我們要居住十七年的地方。這裡,到了21世紀,已經完全找不到呂光時期的任何痕跡。這裡,1650年後會建起一座鳩摩羅什寺,以紀念你十七年默默無聞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