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望鄉

他接過,珍視地看著,鄭重包起,放進懷中。我們轉身上了馬車。車輪緩緩向前,我掀開簾子,與羅什一起回望三月早春寒風中的小弗。他的衣角被風鼓起,迭迭蕩蕩,半懸的陽光拉出長長一道身影。天地蒼茫,那高大的人與影在視野中越來越小,終於混在一群黑點中無法分辨。

視線被淚水模糊,永別了,小弗,我會永遠記住你。謝謝你……

溫暖的胸膛貼近我,他摟著我的肩,眼裡泛著晶光。我回頭抱住他,讓他在我懷中盡情地為了家鄉,為了親人留下最後一次淚。馬車帶著我們,去往那亂世紛爭滿目蒼痍的痛苦大地。關山萬里,渺渺茫茫,從此以後,我們的命運便與中原緊緊相連。

古代出行,如果乘馬車,每天平均可走六十里。可我們的隊伍太過龐大,有兩萬匹駱駝,六萬多名步兵,還有上萬的工匠藝人,行進速度每天最多三十里,難怪要用半年才抵達姑臧。我們所走的路,便是沿著塔里木盆地邊緣的絲綢之路南段。這條道路一直延續到現代,標為314國道,從托克遜到與巴基斯坦交界的紅其拉甫口岸,最後可達印度,這便是玄奘西行所走的路。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一路上看到最典型的西部景觀,無邊無際的戈壁沙漠,形態各異的雅丹地貌。現在是淺水期,沿路河床大半乾涸,由於泥土中富含礦物質,這些鹽灘呈現出大片彩色的不規則紋理,在陽光照耀下閃著令人炫目的光芒,美得讓人屏住呼吸。

天際勾勒出連綿不絕的天山山脈,不時看到遠處有野駱駝群,野驢群,野馬群在遊蕩。這些地方,到了現代探出富含石油和天然氣,我去庫車旅行時,汽車行駛在314國道上,開闊的視野內,滿目都是緩緩拉動的磕頭機,在夕陽餘輝下,令人蕩氣迴腸。

到了輪臺,我們連續幾天都行進在胡楊林中。這是新疆最多最大的胡楊林,每年十月,金黃色的胡楊將天際都染成金色。就在這裡,我看到了漢代屯墾戍邊的故城和亭燧。西漢時大軍屯戍遠征,為了解決給養,戰士們平時種糧,自給自足。這樣的屯田一步步推進,將大漢的軍威遍佈西域。

走了一個月,才進入焉耆境內。首先進的,便是焉耆最前哨的鐵門關,這座漢人建立的關隘矗立在孔雀河西岸。張謇出使西域時兩度此處,班超也曾途經此地,在孔雀河邊飲馬,所以孔雀河亦稱飲馬河。這條源於博斯騰湖終點為羅布泊的無支流內陸河,孕育了下游的千古文明——樓蘭。

此時的樓蘭已經衰敗。與羅什同時代的高僧法顯西行取經,途經樓蘭,已是「上無飛鳥,下無走獸,遍及望目,唯以死人枯骨為標識耳」。問起羅什,他搖頭嘆氣。他說小時候曾聽人說起過,樓蘭因河水改道,水量減少,鹽鹼日積。氣候的反常導致瘟疫橫行,死亡大半。剩下的人被迫遷涉,樓蘭這千年古國,已在混濁模糊中轟然而散……

我們北行上焉耆,一路都沿著孔雀河邊走,玉水如帶,水波清亮,完全看不出在它斷流的下游,離此兩百公里處,就是漫天黃沙掩埋的樓蘭。

離焉耆王城還有大概不到百里,我們在落日餘輝中進入了一片狹窄的山谷,呂光下令紮營休息。我看著忙碌紮營的眾人,突然意識到,這裡,將會有一場慘劇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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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書呂光傳》:堅聞光平西域,以為使持節、散騎常侍、都督玉門已西諸軍事,安西將軍、西域校尉,道絕不通。光既平龜茲,有留焉之志。時始獲鳩摩羅什,羅什勸之東還,語在《西夷傳》。光於是大饗文武,博議進止。眾鹹請還,光從之,以駝二萬餘頭致外國珍寶及奇伎異戲、殊禽怪獸千有餘品,駿馬萬餘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