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光對著白震點點頭,白震站起身,尷尬地說:「今日本王嫁女,法師乃本王親姐之子,更是親上加親,望法師善待吾兒,夫妻恩愛,白頭偕老。」
「哎,龜茲王可是說錯了,怎麼還叫‘法師’呢?」呂光大笑著打斷白震,將「法師」兩字咬得特別重,「令甥既然娶親,便不能再留在佛門中了吧?不然,若是眾僧學樣,佛門豈不敗壞?」
「呂都督,僧人娶親的確聞所未聞。但究其原因,怕是任誰都知道吧?」一直喃喃唸經的羅什突然睜開眼,對著呂光射出犀利的目光,轉身對著眾人大聲說,「昔有魔王派遣天女引誘持世菩薩,欲壞其修行。持世菩薩敏謝不受,唯有維摩詰大師樂意受之。眾不以為然,大師亦不加申辯,卻私下教天女修行。果然所得修行之樂,勝於五欲之樂。羅什定效仿維摩詰大師,禪定修行,自得其樂。」
呂光的臉色黑得難看,冷笑掛上嘴角:「法師娶妻的訊息,本都督已派人通知西域各國。法師就不必再找藉口,非要賴在佛門,為其他僧人所不齒了。」
呂光這是鐵了心要將羅什趕出佛門。在場的僧人們聽了,面露哀悽,有人甚至哭出聲來。
羅什環顧眾人,眼裡已恢復了淡然:「諸位不必哀傷。《維摩詰所說經》中有云:?維摩詰問文殊師利:‘何等為如來種?’文殊師利言:‘有身為種,無明、有愛為種,貪、惠、痴為種,四顛倒為種,五蓋為種,六入為種,七識為種,八邪法為種,九惱處為種,十不善道為種。以要言之,六十二見及一切煩惱,皆是佛種。’你們看,一切煩惱皆是佛種,煩惱正是菩提。沒有煩惱,智慧從何而來?慈悲從何而來?又如何濟度為煩惱所苦的眾生?」
呂光沒想到即使此時此刻,羅什依舊不放棄宣講佛法。他不懂佛法,聽得雲裡霧裡。眾僧已在交頭接耳,露出讚許之態。
羅什繼續朗聲說道:「好比製陶者,以同一種陶泥造不同種器皿。不論是盛油的油器還是放蜜的陶器,甚至作便桶的陶器,皆是一爐所燒。這陶泥有何差別,爐子和火溫也無差別,只是將陶器做出了差別而已。諸位,煩惱即是陶土,菩提是陶器。泥土爐子皆同,不同的是,菩薩用來盛蜂蜜。」他頓一頓,看向呂光,聲音清冷,「而凡夫則用來放置穢臭。」
這例子說得如此清楚明瞭,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呂光琢磨了一下,頓時勃然大怒:「好你個臭和尚,居然敢指桑罵槐罵本都督!」
「呂都督不必動怒,羅什不過是向眾人說明一事。」睿敏的眼光掃視全場,卻不看我,語氣悲愴但心堅意定:「羅什既入佛門,活一日便侍奉佛祖一日,絕不還俗。娶妻乃是迫不得已,我佛慈悲,以罪定論,實為中下品罪。而迫人遭業者,其罪上品,更是無恕。」
眾人喧譁,都為羅什的堅忍感動。呂光更是氣急敗壞,陰冷地笑了笑:「是麼?反正也是上品罪,呂某就無所謂再多犯點罪了。」
他揮一揮手,立刻有手下搬來幾十壇酒。蓋子掀開,酒香飄滿廣場,僧人們憤怒掩鼻。有士兵發碗到眾人手中,另有士兵將罈子裡的酒分倒在各人的碗裡。僧人們手持盛酒的碗,都掩面哆嗦著。
羅什厲聲喝道:「呂都督,你意欲何為?」
「今日法師娶妻,眾位師父也該同喜。既然來參加婚禮,喝碗喜酒總是應該的罷?」
白震終於也忍不住了,站起來勸道:「呂都督,今日是小王嫁女,歡歡喜喜有何不好?為何非要師父們破戒?」
呂光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慢悠悠地冷笑:「大王,是你外甥不理會呂某好意,非要讓諸位師父陪著受罪。」
羅什胸口劇烈起伏,深呼吸幾次穩住呼吸,轉身向所有僧眾宣講:「菩薩未成佛時,以菩提為煩惱。菩薩成佛時,以煩惱為菩提。何以故?於第一義,而不二故,諸佛如來,乃至一切法如故。」(註解:語出羅什翻譯的《佛說仁王般若波羅蜜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