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頭:「你猜得沒錯。呂光想要羅什率西域所有僧眾臣服於他,謊稱他是觀世音菩薩轉世,奉他在西域為王。」
小弗「呸」了一口,滿臉鄙夷:「他做夢!」
「以你所知,這樣睜眼說瞎話為呂光歌功頌德,羅什會答應麼?」
小弗愣了一下:「他就算不答應,也可用別的方法拖延,或是暫時答應。總之,一切可以從長計議,何必一口回絕,惹來這樣無止休的折辱?」
我嘆息:「小弗,他有自己的信念,這信念不是呂光能夠打倒的。就算身體受辱,也比精神上因為屈服而痛苦的好。」
外面爆發出一陣大笑聲,有人大聲嚷嚷:「還說是什麼高僧呢,連牛車都不會駕。」
又有人像唱雙簧一般配合:「就是,看他那副熊樣,配得上叫高僧麼?」
小弗忍不住掀開簾子往外看。此時,大隊人馬正通過王城最熱鬧的街市,許多百姓站在路邊,以畏懼的眼神看著一輛輛豪華的馬車經過。
小弗沒看到羅什,急忙拉起車後的簾子。羅什的牛車落在最後,他費力駕駛著牛車,老牛走得歪歪斜斜。那些鬨笑聲全是呂光的人發出,路邊百姓們看到羅什如此受辱,皆是難過的表情,有老婦人甚至流下了眼淚。
小弗握緊拳頭,深呼吸好幾次,才放下車簾。
我刻意不去回想剛剛見到的一幕,穩住自己顫抖的手,繼續用平靜的語調說:「他既然做出這樣的決定,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跟隨他支援他。甚至……如果他不再需要,我也可以離開。」
他日後隨呂光去了涼州。十七年,這麼漫長的時間在他的傳記裡卻幾乎是空白,只留下兩三件怪誕不經所謂預言一樣可信度很低的傳聞。他有沒有屈從呂光,從這裡也能推斷出來。十七年裡他都不曾屈服,更何況現在?
他長久看著我,眼底流出心痛與悲哀:「你果真是最懂他的人……」眼光飄開,沉默一會兒,突然說:「他如今落到這地步,是我的過錯。」
我莫名地看向小弗:「為何這麼說?」
「還記得麼,十年前在它乾故城,你曾告訴我,以後龜茲會經歷一場很大的變故。我若還是軍人,會性命堪憂。你還說過,要我跟小王舅處好,他可以成為我的靠山。」
我的確這麼說過。點點頭,有些不安:「你做了什麼?」
―――――――――――――――註解―――――――――――――――
慧皎著《高僧傳》中記載呂光對鳩摩羅什的戲弄:「或令騎牛及乘惡馬,欲使墮落。什常懷忍辱,曾無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