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裡閃過一絲傷痛:「他那時只是愛徒心切……」他不願意多說與師父決裂時的情形,轉而說道,「當我身陷危難,師尊依舊想盡辦法幫我。」
他閃著感動的目光,向我和盤托出原委。
羅什破戒的前一天,卑摩羅叉大師趕到龜茲,從小弗處得知了羅什的處境。他本是來為莎車國王遞降書的,第二天見到了呂光,向呂光建言,他能說服羅什。呂光相信了他,讓大師去見羅什。
大師見到羅什,表面說著勸解的話,暗地卻告訴羅什:「解決眼下困境的唯一方法,便是舍戒。若先舍戒,即不再是破戒,不必揹負破戒的惡業。」
羅什卻是萬般不肯:「舍戒只是一時逃避,懦夫作為!師尊,請相信羅什,我會盡全力熬過去,絕不做有辱佛門之事!」
此言令卑摩羅叉異常感動,含淚低語:「羅什,為師果真沒有看錯你。能領你入佛門,是我一生的驕傲。可是,呂光逼你破戒勢在必行,你根本反抗不了。」
羅什仍是搖頭:「若是撐不過去,我寧願一死——」
卑摩羅叉大驚:「絕不可以!自盡亦是懦夫所為,更不為佛律所允!」他握住羅什的手,「熬過眼下的難關,日後待你自由,為師可隨時再為你受戒,你依舊可再做佛陀弟子。」
在卑摩羅叉反覆勸說下,羅什勉強同意了。他跪在卑摩羅叉面前,由領自己入佛門的師尊引導,跟著他一起念道:「弟子鳩摩羅什今受漸舍,棄具足戒和十戒,作優婆塞……」
唸完後羅什搖頭痛哭,心如絞痛。突然門被開啟,呂纂帶著幾名士兵衝入,將卑摩羅叉拖走。就是在那之後,羅什被強行灌下了藥酒。呂纂威脅尚在房內的阿素,若她膽敢將羅什舍戒之事說出去,便將她用別的女人換下。
我這才明白,為何初見阿素時,她是那樣驚恐的反應。
我欣喜:「羅什,你可以告訴大眾,你沒有破戒。這樣,呂光就不能再侮辱你——」
「沒用的。這世上只有師尊與阿素能證明我已舍戒。可師尊已被呂光囚禁,而阿素……」他苦笑一下,搖了搖頭,「她不會出面為我證明的。」
他長嘆一聲,苦澀地笑了:「呂光破龜茲,西域諸國膽戰心驚,生怕惹禍上身。只要呂光堅持說我破戒,又無人為我證實,誰都會以為我在為自己不光彩的破戒找理由!」
我彷彿被點了穴,渾身僵硬,動彈不得。忽然想起來了,小弗帶我去見呂光時,我曾隱約聽到呂光在殿內大喊:「就算那老和尚到處亂說我也不怕,西域哪個國家敢不服我呂光?本都督說他是破戒,他就是破戒!」後來還曾見到一名僧人從呂光的大殿裡出來。
那老和尚指的就是卑摩羅叉!呂光不懂佛法,估計他最初並不知道什麼叫舍戒,所以找了個僧人來問。得知舍戒之意後,呂光用的就是死不承認這一招!以卑摩羅叉的聲名,呂光不會殺他,但會將他拘禁一段時間,待輿論坐實了羅什破戒的罪名而身敗名裂,再將卑摩羅叉放出。屆時,卑摩羅叉說什麼都晚了……
我全身戰慄,腦子如同鏽了的機器,鈍鈍地轉著。說出舍戒無人會信。若是逃走,各種醜聞傳言會鋪天蓋地而來,愈加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天大地大,再無羅什的容身之處。這是怎樣的絕路,一盤無活路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