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本已在去莎車的路上。那日見了國師府來人,他不顧一切強行要回龜茲,從未見他如此失魂落魄過。他父母皆已進登極樂,這世間能牽動他如此失態的,怕只有一人罷。」
我忍不住為他辯解:「大師,家兄入佛門多年,可他也是血肉之軀,有常人的七情六慾。」
「胡說!既入佛門,當以苦集滅諦為念,終身侍奉佛祖,戒貪、戒嗔,戒色,豈能容他如此肆意妄為?」他站在庭院裡環顧,大聲喊,「羅什,你在哪裡?你還不思悔改麼?你還要不要做佛陀弟子?」
我攔住他,有些不快:「大師,她已離去,從此不再回來,你就不能容我兄長留一點點念想在心間麼?」我雖與他相爭,但絕不會如此不顧念人情。尤其在外人面前,我與他始終是親兄弟,我必須與他站在一起。
房門開啟,大哥終於出來了。人瘦了一圈,雙眼卻仍是清澈。他們倆的眼睛儘管顏色不同,卻是一樣的乾淨無垢。我的長相不比他差,但唯有內心純淨的人才會擁有的清澈眼神,我一輩子都不可能有。
大哥走到卑摩羅叉面前行禮:「今日羅什便隨師尊回雀離大寺。」
他的平靜令我和卑摩羅叉都有些吃驚。卑摩羅叉看向他:「你……你放下了?」
他緩緩搖了搖頭:「羅什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抬眼望天,嘴角露出一絲平和安詳的微笑:「羅什用盡種種方法,都無法忘記她,何不將想她也當作每日的修習。佛祖慈悲,容我每日想她片刻,既可心境平和,潛心修行。」
我瞪大了眼睛。他可真是……太固執了,叫人不知該說什麼好。
卑摩羅叉果然被他氣得跳腳:「你!荒謬至極!你難道不知,修行之人,愛慾乃是最大的束縛,這會毀了你多年修行!」
他跪下:「師尊,佛法講苦,是為讓眾生離苦,引導眾生走向平安喜樂。佛有情,有大愛,並非要我們絕情棄愛啊。」
「你既熟讀經書,當知佛祖曾言:愛慾於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註解:語出《四十二章經》)
他苦笑,眼裡卻是堅如磐石:「師尊,我對她的感情,我已不欲辯解。佛陀自有評判,我願接受任何懲罰。」
卑摩羅叉被他噎住了,深呼吸許久方才問出:「你就不怕流言蜚語麼?」
他嘴角竟露出笑容:「我無懼任何流言。無論佛門中人如何看待,我定要實現心中的大願想。即便受地獄火爐湯鑊之苦,羅什絕無絲毫怨恨!」
我不由動容,怔怔地看著大哥。這般堅毅的心,常人如何能做到?也許,就像她預言的那樣,他真能成為一個偉大的人。
卑摩羅叉指著大哥,怒極反笑:「你!你天分之高無人能及,你身份尊貴無人敢言,你率性而為無人敢擋。好!好!好!你既執意揣著這等妄念自毀修行,從此後便不再需要為師!」
我剛想上前勸阻,大哥已在不停叩頭:「師尊,萬萬不可——」
他怒氣衝衝地打斷大哥:「我今日便去莎車,此生不再回龜茲,你我師徒間恩斷義絕!」
大哥雙膝前行,拉住卑摩羅叉的僧袍:「師尊!」
卑摩羅叉拂袖,甩開大哥的手,大步往門口走去。走到門口,他頓了頓,臉上終有絲不忍,卻始終沒有回頭。「雀離大寺,從此由你全權主持,你……好自為之吧。」
大哥跪在院中,怔怔地看著師父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他削瘦的身子在陽光下微微顫抖,似是揹負著過重的負擔。看著他落寞的神情,我竟沒有絲毫奚落之心。這世間能理解他的,除了艾晴,也只有我這同病相憐的人能解一二分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