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他猛然抬高聲音,語速急促:「我不難過。母親進登三果,她離家所求的涅槃解脫,終於得現。她進入西方極樂世界,從此再無煩惱,我何來難過,何須難過!」
他的胸口急遽起伏,傻子都能聽出他的言不由衷。
「羅什,」我輕輕拍他的手臂,「你心裡難過是正常的。因為你有愛,你愛你的母親。那為什麼,不把自己對她的愛發洩出來?」
「愛?」他喃喃地念著這個字,彷彿有千斤重量,沉得讓他念出顫聲:「佛陀說,一切皆空,諸行無常,諸法無我,諸漏皆苦。他還說,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其中,以愛別離最苦。修行之人便是要遠離這些痛苦的根源,修行的障礙,怎可以有愛?」
「佛法講一切皆苦,苦的根源是愛。如果滅絕愛慾,就能證得涅槃,從此脫離六道輪迴,進入永恆極樂世界。其實佛陀自己,難道就不曾有愛慾麼?他有妻有子,他也有牽掛吧?佛陀出家的起因,便是因他看到深愛的妻子與兒子不能免於死亡。佛陀提出滅愛慾,正是因為受過愛慾之苦。可是,為什麼一定要——」
「艾晴!」他重重地打斷我,顫抖著嘴角,痛苦地捧著頭:「別說了……」
他將頭偏過,不讓我看到他的臉。火光下他的肩起伏著,能聽到他急促的呼吸聲。我站起,轉到他對面,伸出雙臂摟住他的脖子,將他溫柔地擁進懷裡。他渾身僵住,雖沒立時推開我,卻似乎停住了呼吸,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放。
「想哭就痛痛快快哭一場。一個人只有真正哭過,體會過愛別離的苦,才能領悟佛陀的教誨。」
他窘困地想要推開我:「艾晴,你……你別……」
「今夜,你就把我當成你母親好了,我只想給你像母親一樣的溫暖。」我憐惜地輕拍他的背。懷中的他,雖然個子那麼高,卻瘦削得讓人心疼。這一刻,真想化身為耆婆,替她安慰他。
他僵硬了好一會兒,侷促地伸手向前,用手臂圈住了我。他的動作非常輕,好像我是個紙人,會被捏碎。
「哭吧,你是人,不是神。為親人難過沒什麼不應該。」
「艾晴!」他胸膛急遽地起伏,手臂上傳來的力在漸增,將我越摟越緊。
「艾晴!」他再低低喚我。肩上有些溫熱的溼,冷卻後又被新的溫溼染上。他終於,能像正常人一樣,哭了。
他哭了很久,彷彿這一生從未哭過,此刻,要將積蓄一生的淚一併傾倒乾淨。我陪著他一起哭,我們就這樣相擁著,直到哭盡了所有力氣,直到……天荒地老……
不知過了多久,我們終於都平息了下來。我從未這麼哭過,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氣,靠著他,才不至於癱倒。他也停止了哭泣,卻依舊摟著我,從他身上傳來的溫暖,熨燙著我的心。我竟如此貪戀這個懷抱,以至於不敢說一句話,生怕說出什麼就會打破這氣氛。這個輕柔的擁抱,像夢幻一般不真實。也許,真的是我做了個太美太美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