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觀音法會(1)

那晚他照例來為我換藥,然後聽我講課。我跟他講解的是《史記》卷第六十一——《伯夷列傳》。伯夷叔齊,不食周粟,采薇而食,餓死在首陽山。在太史公筆下,對這種積仁潔行,極度忠貞給予了高度的肯定。通篇《伯夷列傳》,講到伯夷叔齊的,只有很小的篇幅,而大段的話,都是太史公自己的感慨。

「可是,伯夷叔齊這種愚忠,真值得效仿麼?當時,天下已歸周,他們不食周粟,可是採的野果也是周的野果,住的首陽山也在周的疆域,最後就算餓死,也是周朝的人給他們安葬。」

我嘆口氣:「每個人都會遇到艱難困厄,每個人在困難來臨的時候都要作出選擇。是忍辱偷生還是像伯夷叔齊寧願餓死。是我的話,我會選擇活下去。因為只有活著,才能完成心中的志願。而後世的評價,反正我已作古,管它怎樣?」

我怔怔地盯著他,想到十年後他的命運轉折點。他的內心,應該是深受煎熬痛苦不堪的吧?「所以,羅什,如果你以後遇上困厄,一定要想想你所立的宏偉志向,堅強地活下去。」十年後,我不可能再出現,也只能這樣給他一點點的提示了。

「夫《詩》、《書》隱約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陳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而論兵法;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為作也。」他凝視著我的眼,用太史公的話回答我。

我們對望著,四周沉寂了下來,一股不知名的空氣在我們中間流淌。他的臉漸漸浮出紅暈,微微偏頭,將眼光挪開。臉上的表情,有些微的尷尬,些微的懊惱,些微的……後悔。

羅什,你其實根本不用我教。你背出來的那段,在《太史公自述》中,是《史記》的最後一個章節。我相信就算要你背出全部《史記》,你也能做到。那你為何,又要讓我教呢?我的心跳快得要奔出胸膛,我,我能推測你是為了想每日來見我,才裝出不曾讀過《史記》的模樣麼?可是……可是……

閉一閉眼,強迫自己按壓下那顆劇烈跳動的心,用自以為平靜的音調緩緩說:「從明天開始,你晚上別再來這裡了。有什麼事,我會託喬多羅大哥給你傳話的。」

他怔住,旋即明白:「你是不是在寺裡聽到些什麼?」

我默然。

「不管你聽到什麼,我都不在意。」他說不在意,可是語氣裡還是有些憤憤,甩開袖子昂頭道:「羅什行事,從不苛於陳規,但求無愧於心。」

我又嘆氣。高貴的身份和罕見的聰慧過早使他得享大名,卻也提供他可以忽視戒律的某種條件。他的傳記裡就記載他「為性率達,不厲小檢,修行者頗共疑之」。他就是這樣活得肆意,「自得於心,未嘗介意。」可是,羅什,你這樣的無視不也是一種無奈麼?

「明天觀音法會就要開始了。」我頓了頓,扭頭不看他,「等拿到麻醉——那個法螺後,我會立刻離開龜茲去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