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
真沒想到……
居然勝了?
漫步走在陳留曹營之中,望著不遠處被關押著的袁兵,司馬懿面色有些凝重。
耳邊仍不時傳來曹兵們的竊竊私語,關於他們對前幾日詭異天象的見解,有人說是主公洪福,亦或有人說是天見可憐、故而垂青曹軍,還有人說是曹軍天命所歸,合該統領天下,對此司馬懿俱是嗤之以鼻。
哼!天命?可笑!
這些凡夫俗子怎麼會明白,何為天命?
偌大天下,能做到這種地步的,寥寥可數,或許,僅僅只有兩人!
而這兩人,便是手掌天書的那兩人……
天捲上策《六丁六甲》,天卷下策《奇門遁甲》,或許只有手握這兩本天書的那兩人才能做到這等事……
憑藉一人之力扭轉戰局,力挽狂瀾……
唔,就算是得了張角真傳的張白騎那廝,恐怕也做不到……
《奇門遁甲》啊……
怎麼會叫江哲得了去呢……嘖!
瞥了一眼竊竊私語的曹兵,司馬懿冷笑一聲。
天命?
若不是江哲改了氣運大勢,你等還有性命在此胡言亂語?
「愚子!」很是不屑地輕聲吐出兩字,司馬懿抬頭望了一眼天色,嘴角掛起一絲微笑。
逆天改命,本就非人力所能及,此次江哲雖說不死,恐怕也要去他半條命……
可惜,可惜……
就算是江哲,也只有如此氣量啊……
可憐你折壽逆天改命,卻無一人知你所為……
愚蠢!
搖搖頭,司馬懿朝前走去,但是此時那些曹兵傳來的對話,卻叫他腳步停了一停。
「不過啊,雖說營內弟兄都說是上天相助,但是,若不是司徒激勵我等,恐怕這一仗就敗了吧?」
「是啊……」
「多虧司徒啊……」
「……」下意識轉身望了那些曹兵一眼,司馬懿愣了愣,隨即暗暗撇嘴。
嘖!那又如何?得不償失!無智!
似乎是忘記了前幾日大勝後自己心中喜悅,司馬懿心中腹議。
「子曰: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吾曰:無所謂仁,也無所謂不仁,皆大勢所趨也……」喃喃自語自語著,司馬懿朝自己帳篷走去。
司徒,觀你平日所為,嘿!
就算你此刻比我站得高,但是你的器量卻叫你止於此……
七萬袁軍俘虜,嘖!
曹孟德如今局勢,雖勝實敗,實力大損,一旦被天下諸侯得知虛實,必蜂巢來襲,誰叫兗、豫、徐三州乃富饒之地?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更別說你曹孟德!
若是要破此困局,唯有北上!
趁天下諸侯尚未察覺袁紹敗北前,侵吞北地四州……不,兩州即可,取袁紹之糧為羽翼,收袁紹潰軍為爪牙……以戰養戰!
真不知司徒你怎麼想的,軍中糧谷本就不多,竟還將這些殘兵敗將留在此處消耗糧食,莫非你想叫這些北地士卒對付袁紹?
哼!自取死地!
如今之計,有三:其一,將這些袁軍秘密坑殺,杜絕後患,此乃下策!
其二,將此些袁軍盡數收編調往汝南,換大將夏侯淵率軍來此。只予袁軍十日之糧,命其把守荊州門戶。期間令軍士把守潁川、汝南何處要地,再每隔十日遣將士送糧予此些袁軍……如此,此些袁軍必然不敢反,趁此機會,調夏侯淵麾下兵馬北上,猛攻冀州!
不過如此一來,荊州或許會得悉袁紹敗北,再者,一來一去,消耗諸多時日,中策而已!
其三,袁紹臨陣脫逃,為求命不顧麾下士卒,此時潰軍正心中惶惶,合該收編:留士卒為用,其餘將領悉數誅殺,再以利誘之,曹軍士卒普調一級,與袁軍混編,許下重諾,令全軍用命,十日之內,北上伐袁,勝則潰軍一往直前,心中不念舊主;敗則必遭潰軍反噬……雖說極為兇險,但倘若謹慎為之,並非不是制勝之道。
那麼眼下,曹孟德會怎麼做呢?
叫我看看吧……嘿嘿!
就在司馬懿心中不懷好意想著的同時,那邊,曹操確實在為此事頭疼……
其一,江哲昨日北上河內,前去說服張燕,至今音信全無;
其二,軍中糧谷將斷,曹操急忙令人前去許都調糧,卻聽聞許都糧價日漸高漲,就算是荀彧目光長遠,叫荀家從各地收集糧谷三千石,卻也難解燃眉之急。
其三,北伐之事迫在眉睫,然而可用之兵,卻寥寥無幾,每滯留一日,便多一份險峻,若是不在天下諸侯得知此事前北伐,若是不在袁紹醒悟、調集兵馬固守前北伐,唔……前景堪憂啊!
「痛煞我也!」
整整一日,僅僅罩著一件外袍,曹操躺在帳內榻上,輾轉反側,痛呼不已,將曹營內眾將駭得不行,四下尋找止痛秘方。
得知此事,曹操立馬下令,不得任何人前來打擾,他可是極為厭惡那些粘稠不已的湯藥呢。
成功將那些好心的將領拒在門外,曹操捂著額頭逐一想著對策,若是事事交予麾下謀士,雖說極為省力,可還是曹孟德麼?豈不是正如許劭所言,成了昏君紂王?
我曹孟德豈是紂王?荒誕至極!
「勞煩許將軍通報一聲,說是在下求見主公!」門外似乎傳來了郭嘉的聲音。
「不用通報了,」躺在攤上,曹操懶洋洋說道,「我醒著呢,進來吧奉孝!」
「呵呵,多謝主公!」門外傳來郭嘉一聲輕笑。
側頭望了望,曹操忽然望見從撩帳而入的郭嘉手中捧著一個罈子,疾呼道,「仲康,給我將那個罈子丟出去!丟得越遠越好!」
「丟不得,丟不得,」見許褚果真走入帳內,郭嘉一手捂著罈子,一手揭開,隨即哈哈大笑說道,「主公誤會了,這可不是……」
酒?曹操嗅了嗅,面色有些恍然,揮揮手無奈說道,「奉孝無事過來消遣我……仲康,你且退下吧!」
「諾!」許褚抱抱拳,退出帳外。
「主公可是大大誤會在下了呢,」郭嘉笑嘻嘻地走了過來,從案上取過兩個茶盞,在曹操榻邊坐下,搖晃著手中酒罈,揶揄說道,「聽聞主公頭風又犯,在下特地來了藥方來……」
「快快快,」曹操噔得坐起,取過空茶盞說道,「我正覺口渴……」
郭嘉嘿嘿一笑,給曹操倒了一杯,隨即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頓感撲鼻酒香,曹操一口飲盡,一抹嘴,大笑說道,「痛快!稍緩頭疾之痛也!」
「那要如何才能根除呢?」郭嘉抿了一口,嘿嘿笑道。
「根除?」曹操取過罈子,對著罈子飲了數口,長長吐了口氣,搖頭說道,「何其難也!」
郭嘉笑而不語,望著曹操舉著罈子飲酒,半響之後,微笑說道,「主公是在為眼下之事煩憂吧?」
「呼……」放下酒罈,曹操點點頭,正色說道,「確實,眼下情形,不容樂觀吶,我等在此處多滯留一日,便多一分危急,我心甚憂!」
「那主公為何不找在下商議一番?要知道,此乃謀士之本份!」郭嘉疑惑問道。
望了一眼郭嘉,曹操搖搖頭,轉而說道,「方才我又回想起那許子將將我喻之殷紂,深為厭惡之……」
「主公何必如此,」郭嘉哈哈一笑,勸慰說道,「紂初時,亦是賢君,兵討各地,無不望風而靡,天下震服,難有敵手,謠傳是受狐女迷惑,不過當初守義言及此事時曾說……」
「說什麼?」曹操起了幾分興致。
「忘了!」郭嘉嘿嘿笑道。
「你!」曹操為之氣結。
「哈哈,主公勿怪主公勿怪,反正守義是嗤之以鼻,」郭嘉笑著打拱,隨即正色說道,「在下以為,主公器量,遠在殷紂之上,許子將乃將主公比喻殷紂,即便是說,主公可劍指天下!」
「喔?」曹操咧咧嘴,指著郭嘉笑道,「奉孝這話倒是新奇,不像是你說的話,倒像是守義說的!」
紂王……稱孤道寡的紂王……嘿!
「照奉孝這麼說,何人乃我聞仲、比干、武成王耶?」曹操開玩笑說道。
沒想到曹操玩笑的一句,郭嘉很是誠懇說道,「主公不知耶?守義便是主公聞仲,文若便是主公比干也!至於武成王,主公麾下猛將百員,何人比不得武成王?」
「文若?」曹操皺皺眉。
「主公可知,」郭嘉拱拱手,正色說道,「文若歸許都,當即便叫荀家四下收集糧谷,為主公所用,如今三千石糧谷已在途中,不日將至,大大緩解我軍燃眉之急,文若忠漢不假,可是忠於主公,也做不得假!」
深深望了一眼郭嘉,曹操皺眉說道,「奉孝今日,為何要對我說這些?」
起身站在曹操身前,郭嘉拱手說道,「在下只是希望主公明白,他日主公得勢時,文若亦功不可沒……」
「得勢?」曹操愣了愣,忽然面色大喜說道,「莫非郭嘉心中已有良策取冀州?」
「非是良策,乃是善策,就看主公用與不用!」
曹操面色大喜,抬手急忙說道,「奉孝且坐,細細說來!」
「是!」郭嘉拱手一禮,坐於榻上,正色說道,「主公所慮者,無非是兵源……」
「唔!」曹操點點頭,沉聲嘆道,「正值袁本初大損,我卻苦於無兵北伐,實為可惜……」說著,他望了郭嘉一眼,詫異說道,「莫非奉孝可變出一支兵馬來?」
「哈哈,主公道在下何人也,在下亦是區區凡人,豈會天術?」郭嘉搖搖頭笑了一聲,神秘說道,「其實兵源,近在咫尺!」
「近在咫尺?」曹操皺皺眉,忽然心中一動,驚駭說道,「奉孝莫要告訴我,用那七萬袁軍俘虜北伐,荒謬!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郭嘉眼眉一挑,正色說道,「袁本初禮賢下士是假,沽名釣譽是真,在下已經查過,袁紹麾下士卒軍餉,不及主公麾下將士軍餉三成,若不是為生活所迫,那些袁兵豈會呼擁袁紹?我已命將士在潰軍附近假作閒聊,將我軍中將士待遇透露給潰軍……」
「奉孝的意思是,以利誘之?」
「正是!」郭嘉點點頭,凝聲說道,「天下熙熙皆為利趨,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袁紹平日對麾下軍士不甚優待,臨戰時又孤身逃亡,令此些潰軍極為寒心,若是主公許下重利,十日之內北上破袁,期間每克一城,便大肆犒賞,三、五城之後,潰軍必不思舊日也,皆因袁紹平日寡恩!」
「這些軍隊對付袁紹,萬一臨陣反戈,那我等豈不是自取死地?」曹操很是震驚。
「是故,要讓這些潰軍,先感主公恩德……」郭嘉玩味說道。
「唔?」
與此同時,曹洪正帶著數百曹兵前往關押袁軍的地方。
暗暗對身旁伯長使了個眼色,曹洪臉色一沉,虎目一一掃過惶惶不知所措的潰軍,冷哼一聲,淡淡說道,「將木桶搬進來!」
木桶?曹軍想做什麼?幾乎餓了一天一夜的潰軍王二疑惑地打量著四周。
曹洪的眼神停留在那些木桶良久,極為不甘地一揮手。
曹軍到底想做什麼?王二越來越疑惑了,看這情形,似乎不像是要殺自己等人啊……
「看什麼看!」見潰軍一個個畏懼地望著自己等人,一名曹兵伯長怒聲喝道。
怎麼回事?王二有些驚異地望了望四周那些曹兵的臉色,似乎都不是很好,尤其是那眼神……
唔?什麼味道?
隨著一個個木桶被掀開,空氣頓時瀰漫起一股飯香,已經餓了一天一夜的潰軍愣了一愣,隨即蜂擁而上,將十餘個木桶團團圍住,他們哪裡還顧得上眾曹兵的冷眼呵斥,一個個用手扒著米飯,狼吞虎嚥。
「鏘!」頓聽一聲拔刀聲,眾潰軍畏懼地望向那裡。
「你做什麼!」曹洪望著那拔刀的伯長重聲呵斥道,「收回去!」
「我……諾!」只見那曹軍伯長猶豫地望了一眼那些木桶,遲疑著將刀收回,怒聲說道,「將軍,小的不明白,為何要將我等口糧分給這些傢伙!軍中糧食將近,我等自己恐怕也是不夠,卻還要分給這些……我……將軍!」
什麼?這是曹軍的口糧?
嘴邊沾著幾顆米粒,王二愣住了。
「……」曹洪微微嘆了口氣,淡淡說道,「這是主公將令,休要再說了!」
主公,是曹操……曹孟德?
似乎仍有些不甘,那伯長狠狠瞪了一眼呆立中的潰軍,指著他們怒聲呵斥道,「你們口中吃的,是從我等口糧中扣除的,若是地上敢掉下一粒米,我就砍死爾等!」
「休要說了,走!」曹洪低喝一聲,轉身離去。
只見那數百曹兵恨恨地望了眼眾潰軍,朝外走去。
頓時,此處鴉雀無聲,眾潰軍似乎忘記了爭搶米飯,愣愣地望著那些曹兵走遠。
這種事情逐一在曹營各處發生,只是將領從曹洪換做了徐晃、張遼、李典、樂進而已……
至此時起,眾潰軍記住留下了一人,曹操……不,是曹公!
走到遠處,曹洪嘴角漸漸掛起幾許微笑,淡淡說道,「做得好!」
身旁那伯長早起退下了臉上的憤怒之色,抱拳嘿嘿說道,「多謝將軍誇獎!」
不過除去曹洪與那伯長之外,其餘曹軍士卒對潰軍的憤怒,那可真是發自內心的,因為那些米飯,確實是從曹兵口糧中撥下來的……
有句話怎麼說,要騙過別人,首先要騙過自己人……
反正荀彧三千石糧食刻日將至,有何不可呢?
……
「奉孝笑得有些詭異啊,」曹操嘴角抽了抽,點頭笑道,「雪中送炭不比錦上添花,奉孝不愧是善於洞察人心……」
「啊?」郭嘉回過神來,尷尬說道,「哪裡哪裡,不過是小道罷了,不過主公,不可高興太早,眼下潰軍只是稍感主公仁義之心,並未降服,或許仍有人想著反抗,這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