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 風骨

「唉……」聽罷,袁紹長嘆一聲,撫著榻邊扶手,喃喃說道,「他亦曾言於我,顏良性狹,雖驍勇,不可獨任。可恨我不從,如此他才自願居顏良身旁……」說著,袁紹忽然想起一事,面色微變,低聲喝道「那許攸呢?」

審配猶豫一下,細聲說道,「許大人領五千將士,保延津不失……」

「哼!」袁紹重重一拍扶手,冷哼一聲。

「主公,」或許是怕主公袁紹遷怒無關之人,沮授上前拱手說道,「主公,那八千騎軍尚倖存者,已隨敗軍回延津、平丘一帶,在下以為,此些將士如今四肢不全,重、輕傷不等,不如放歸故鄉,以慰主公仁慈之心……」

「不可!」沮授尚未說完,龐統一口喝斷,搖頭拱手說道,「在下聽聞,此些將士在軍中散播謠言,當斬之以正軍威!」

「什麼?」沮授面色大變,回頭不可思議地望著龐統,急聲說道,「軍師所言大大不仁吶!」

話音剛落,郭圖望了沮授一眼,拱手說道,「主公,軍師之意大善,在下附議!此些士卒經此鉅變,心神大損,惶惶不知其所言乃亂我軍心,為顧及大局,當斬之,以絕軍中謠言!」

「郭大人之言不妥!」審配搖搖頭,出列拱手道,「為何這些將士能歸平丘、延津,哼!若是在下所料不差,必然是曹操詭計,叫此些將士將所見之事言於同澤,以亂我軍。殺,則軍心惶惶,不殺,則曹操奸計得逞,‘上天助曹’之言,不需幾日,便會在我軍中蔓延。然而即便如此,在下亦不認同誅殺此些有功之士,此乃大不仁!再者,若是要殺,殺的可不止是那些騎卒,顏將軍麾下潰敗的兩、三萬將士,亦是望見此事……」

「好你個曹阿瞞!」袁紹總算是明白了曹操的用心險惡,怒哼一聲,低頭思考。

「主公,」見袁紹猶豫不決,龐統出列,環視帳內眾人,尤其是審配、沮授二人,凝神說道,「誅殺有功之士,卻是乃大不仁,這樣可好,散播謠言者,皆以軍法處之,其餘人等不論!」

「善,在下附議!」郭圖拱手附和道。

審配與沮授對視一眼,遲疑一下,拱手說道,「我等……附議!」說罷,二人不動聲色望了龐統一眼,心下暗歎。

此人當斷則斷,絕無絲毫拖泥帶水,實是軍師最佳人選,我等虛長此人十餘歲,卻……

比起謠言頓起,軍中人心惶惶,還是……唉!

見帳下謀士意見統一,袁紹當即便下達了命令,但凡有人散播謠言,怠慢軍心者,不聞緣由,皆斬!

此令一下,雖說袁軍人心有些惶惶,然而總好過到處傳播謠言,言曹孟德受上蒼庇佑吧?

兩日之後,袁紹再復召集麾下文武,商議戰事。

「如今顏良大敗,我軍士氣大降,爾等以為,我等當如何處之?」

話音剛落,帳內便有一將抱拳吭聲道,「顏良與我情如兄弟,如今被曹賊所殺,我安能不雪其恨?」

龐統轉首一望其人,只見此人身長八尺,面如獬豸,正乃河北名將,早先駐守白馬的文丑。

袁紹面色大喜,大笑疏導:「非你不能報顏良之仇,我與十萬兵,定要將曹阿瞞擒來,我當引大軍在後,做你之援助!」

話音剛落,沮授上前拱手諫言道,「主公不可。我軍糧草,皆是從青州運至,如今軍中之糧,不過半月,在下以為,眼下當留屯延津,待青州糧草運至,再行進圖兗州之事,方乃上策。文將軍勇則勇矣,恐怕半月間亦難擊敗曹操,反為其所制!」

「你竟如此小覷我耶?」文丑虎目一瞪,大聲喝道,「何需半月,十日之內,我當破曹軍,取烏巢,獻曹賊首級獻於主公,主公若是不信,末將敢立軍令狀!」

「這……」袁紹的眼神不由望向默然不語的龐統。

「善泳者,溺於湖……」龐統望著文丑暗暗搖頭。

「你待如何分說?」見龐統說些不知所謂的話,文丑心下焦怒,皺眉喝問龐統。

還未等龐統答話,審配插嘴說道,「士元,這樣吧,在下便與文將軍一道去吧,也好有個照應……」

龐統望了一眼審配,點點頭拱手笑道,「有大人親往,在下無憂矣!」說罷,他轉首望著文丑,笑著說道,「將軍既然想去為顏將軍報仇,在下並非不允,只不過要與將軍約法三章!」

「約法三章?」文丑眉頭深皺。

「其一,不得貪功冒進,徐徐圖之;其二,謹慎提防曹軍詭計,休要步顏將軍後塵……」

「你……」文丑聞言大怒,正欲呵斥卻被龐統大聲喝斷。

「其三!一路之上,要聽從審大人意見,不得擅動,這三條漏了一條,在下便不應允將軍前去!」說罷,望著滿臉怒容的文丑,龐統冷聲喝道,「擺著主公在此,從與不從,還請文將軍給在下一個定奪!」

「文丑!」座上袁紹皺皺眉,呵斥說道,「軍師也是為你好,休要對軍師不敬!」

「……諾!」只見文丑深深望了泰然自若的龐統一眼,猶豫一下,轉身對審配抱拳說道,「如此,便有勞審大人了……」

此人當真是軍師之才啊!與沮授對視一笑,審配拱手說道,「文將軍言重了,在下乃文人,廝殺之事,還需靠將軍……將軍勇武,在下素來便知……」

既然龐統做白臉,那麼審配自然樂得做紅臉,誇文丑兩句。

「那是!」得審配讚許,文丑心中有些得意,抱抱拳望著龐統哂笑道,「不知軍師大人還有何吩咐?若是不曾有,末將便即刻回去準備了……」

「將軍請,」龐統微微一笑,拱手說道,「祝將軍旗開得勝!」

「哼!」冷哼一笑,文丑對袁紹一抱拳,低頭說道,「主公,末將去了!」

「唔!」

同時,龐統亦低聲言於審配,「有勞審大人多多費心了!」

「哪的話,」審配笑呵呵說道,「此乃審配本份,告辭,先走一步!」

「可惜了元圖啊……」

「是啊……唉!」

建安三年八月十一日,袁紹命麾下大將文丑為帥,審配為軍師,統十萬兵馬,趕赴延津。

因大軍糧草未全,袁紹引近五十萬大軍居於白馬。

建安三年八月十二日,青州刺史、袁紹長子袁譚率軍八萬,突襲東郡,被東郡守將夏侯惇擊敗,尾隨掩殺二十餘里。

而此刻,烏巢曹營之內,曹操正提問袁紹帳下謀士逢紀。

數日前遭逢那暴雨一劫,逢紀雖僥倖逃得性命,然而身體亦受大創,左臂在亂軍之中或為兵戈削斷,右腿亦是骨折,渾身上下,傷勢極重。

逢紀剛硬之名,即便是曹操素有耳聞,亦盤算著想中他口中,打探一些袁軍事項,再者,逢紀已有數日,不曾進食了……

望著身著一件染滿汙血、捂著左臂強自拖著一條右腿站立的逢紀,曹操心下暗歎,吩咐左右搬來一把椅子,抬手說道,「請坐!」

豈料逢紀望也不望,猶是傲然立著。

曹操感覺好生無趣,心中有些不渝,揮揮手叫人將那椅子又撤下,隨即望著逢紀說道,「逢元圖,你之大名,曹某素來有耳聞,今日曹某也不為難你,只要你……」

「曹公可容在下先說一句?」默然不語的逢紀突然丟出一句話。

「唔?」曹操有些驚訝,抬手說道,「請!在下洗耳恭聽!」

「好!」逢紀呵呵一笑,隨即面上笑意漸收,望著帳內眾曹將一字一頓說道,「但凡曹公所問之事,在下一概不知!但凡曹公所言之事,在下一概不從!如此,請曹公續言……」

「好膽……」曹操帳下大將徐晃指著逢紀罵了一句,隨即望著他悽慘的模樣,徐晃皺皺眉,卻是罵不下去了。

「……」只見主位之上,曹操深深望著逢紀,哂笑道,「原本還想從先生口中套些話來,如今一看,顯然是曹某過於妄想了……不過,聽聞將士言,先生數日滴水未進、粒米不食,怎得,莫非是我軍中飯食不合先生口味?」

「非也,」逢紀搖搖頭,正色說道,「在下早該死於前幾日亂軍之中,曹公將我救回,必是別有圖謀,不過曹公若是要拿在下令主公投鼠忌器,哼哼!曹公還是死了這條心才好!」

「此話怎講?」帳內戲志才笑著插嘴道,「先生乃袁使君帳下名士,可莫要妄自菲薄哦!」

淡淡望了一眼戲志才,逢紀冷笑說道,「你便是郭嘉、郭奉孝?」

「哈哈!」戲志才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帳內眾人亦是大笑,曹操亦是。

「怎……怎麼?」逢紀納悶地說了一句,忽然想起當初在黃河邊,遠遠曾望見那郭嘉,好似非是此人……

「你乃何人?」逢紀緊聲追問道。

「無名之輩,」戲志才哂笑說道,「潁川戲志才!」

竟然是他!逢紀心中一驚,他早就聽聞,曹操帳下有三人精通兵略,潁川郭嘉、戲志才,以及徐州江哲,而這一次,曹操令江哲鎮守許都,將麾下另外兩大軍謀名士帶在身旁……等等!

忽然想到一事,逢紀環視帳內眾人。

「怎麼?」戲志才笑吟吟說道,「先生想問什麼?」

只見逢紀眼神一凜,努努嘴愣了半響,喃喃說道,「你……你等分兵了?」

戲志才小小吃了一驚,隨即再復滿兩笑意,點頭說道,「真不愧是袁使君帳下高謀,一語中的……」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幾日與我等斗的,非是郭嘉,而是這戲志才,那麼郭嘉呢……他……莫非……

糟了!

見逢紀神色大變,戲志才嘿嘿一笑,誘惑說道,「先生,你看這樣可好,在下問先生三個問題,只要先生就實答來,我等十日之後,便放先生回去,絕無虛言!」

「哼!」豈料逢紀一聽,面上慌亂漸漸退去,冷笑說道,「想套我軍中虛實?休想!十日之內……嘖嘖,看來曹公還欲再折我主一臂啊!休想!」

「嘖嘖,就倒是叫在下有些犯難了,你看這樣可好,這十日間,先生可任意在我軍營內探查,我等絕不阻攔,只需先生……」

「探查?」逢紀望了眼自己重傷的身體,似笑非笑地望著戲志才。

戲志才尷尬一笑。

「何需探查,」逢紀苦笑一聲,仰頭嘆道,「你等心思,不過是誘我主急進……我想得到的,他一樣想得到……」說罷,逢紀下意識一拱手,卻發現左臂已被削斷,唏噓一嘆,傲然說道,「曹公所問,在下一概不知,就此請死!」

「……」望著逢紀決然的眼神,曹操為之動容,起身皺眉勸道,「何必如此,若是先生不想說,曹某絕不會多問……」

「在下主意已決,曹公不必再言了!」逢紀淡淡道了一句,深深望著曹操,意有所指說道,「我主麾下人才濟濟,即便是曹公扣著在下,亦無半點好處,再者,逢紀如此重傷,命不久矣,何必為苟活數日,壞我名聲?」

曹操皺皺眉,猶豫良久揮揮手吩咐左右道,「帶下去,不可怠慢!」

「曹公何以不殺逢紀耶?」被兩名曹兵架著走出帳外,逢紀大聲呼道。

「真乃義士……」曹操長嘆一聲,搖頭說道,「我不忍殺之!」

「有些事,非是主公不願,便可避免的!」站在帳門處,望著越來越遠的逢紀,戲志才淡淡說道。

果然,數日之後袁紹帳下謀士逢紀剛硬,絕食而死。

此前,或有人苦勸,逢紀高聲言,「我乃袁主帳下謀士,豈能食‘曹米’?」

得聞此事,曹操心下大嘆,下令厚葬。

「逢元圖,極具聖賢風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