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 國事家事(三)

時關羽、張飛不在府中,劉備見二人,心中暗驚,已是知曉了個大概,故作疑惑問道,「且不知兩位將軍前來,所謂何事?」

只見典韋稍稍一抬手,甕聲甕氣得說道,「大將軍有命,乃請使君過府一舉!」

劉備微微一皺眉,拱手說道,「且不知曹公有何要緊事喚備?」

「主公之心思,我等如何知曉?!」許褚搖搖頭,抬手說道,「只叫我等前來相請罷了!使君請!」

該來總是要來……劉備心中暗歎一聲,唯有隨著典韋、許褚二人來到大將軍府。

及到院中,曹操早已在此,轉身望著劉備,揹負雙手,神情玩味得說道,「玄德,近日安樂否?」

劉備不明所以,唯唯諾諾不敢回話。

「呵呵,」望著劉備淡淡一笑,曹操走到院中石桌之旁,坐在石凳之上,乃轉頭對劉備說道,「聽聞玄德乃喜赴他人之宴,為何到了操處,卻是這般拘謹?莫夫是嫌曹某招待不周?」

「不敢不敢,」劉備拱手告了一罪,走前幾步坐在曹操對面。

望著曹操那不明所以的玩味笑容,劉備心中有些惶惶,拱手說道,「且不知曹公有何要緊事喚備前來……」

「要緊事?」曹操微微一愣,大笑說道,「豈有要緊之事,乃是方才曹某頓甚多日子不見玄德,心中想念罷了,玄德近日都做些什麼啊?」

劉備淡淡一笑,輕聲說道,「曹公也知,備幼年家中貧苦,不甚讀書,近日乃發現曹公所賜之宅邸中有藏書若干,是故在府上讀書,通曉些聖賢之學識,免得叫他人看輕……」

「看輕?」曹操失笑說道,「如今玄德乃貴為皇叔,平日自是有人邀請赴宴,何來看輕?」

不知怎得,劉備心中沒來由得一驚,訕訕一笑,平靜答道,「曹公說得哪裡話,承蒙陛下隆恩,讓備歸於祖籍,備心中甚感欣慰,至於赴宴之事……備從小便是喜動,片刻也靜不下來,是故前去他處赴宴,乃是無事消遣耳。」

「原來如此,」曹操含笑點頭,朗聲說道,「操今日邀玄德前來乃是一時之想:方才見府外積雪乃融,忽感去年前去冀州之時,天寒地凍,便是曹某也是備感冰寒,且不說尋常將士,是故乃煮酒去寒,記得當初我與守義二人唯有剩下一罈酒,然我等一面笑談,一面把酒,言到歡處,自是不感冰寒,然曹某方才去請守義,沒想到守義卻不曾起身,如此操豈好擾他美夢?是故乃請玄德前來,陪操小酌一杯,玄德莫要見怪!」

「豈敢豈敢,承蒙曹公相邀,乃是備平生榮幸,豈有見怪之說……」說著,劉備且起身親自為曹操斟酒,而曹操,自是安然處之,絲毫不為所動。

「曹公請!」

「請!」

兩人就著些許尋常小菜,開懷暢飲。酒至半酣,曹操望著劉備,猝然問道,「玄德,你對當今天下局勢,如何看待?」

「恩?」冷不防被曹操一問,劉備一時間無從說起,遲疑說道,「備不喜讀書,自是不通曉世間道理,這叫備從何說起?」

「玄德說笑了,」曹操雖是喝得面色有些泛紅,然眼中卻是半點醉意也無,望著劉備且笑說道,「暢言天下,與通曉道理,兩者豈有關聯?玄德莫要令曹某失望啊!」

見曹操將話說到這份上,劉備還有什麼辦法?皺眉想了片刻,低聲說道,「如今天下初平,唯有長安白波黃巾未曾剿滅,其餘小寇皆不足慮,有曹公與袁太尉在朝中,大漢自是安定……」

「玄德說的可是真心話?」曹操玩味問道。

「曹公乃興漢鼎柱,備豈敢有半句虛言?」

「天下初平?」曹操嗤笑一聲,搖頭說道,「曹某卻是不那麼認為,天下諸侯不曾歸心,朝中重臣且心懷二心,何來‘平’之說?」

劉備面色一緊,低下頭就著酒杯喝了一口。

忽然,天下閃過一道電光,隨即便有隆隆雷聲傳至,在即陰雲漠漠,天乃聚雨將至。

時身邊侍候之從人遙指天外龍掛,曹操與劉備憑欄觀之。

遙望著天外龍掛,曹操心中一動,乃出言問道,「玄德知龍之變化否?」

劉備不明所以,不敢輕言,搖頭說道,「未知其詳。」

曹操展開雙臂,朗聲說道,「龍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則興雲吐霧,小則隱介藏形;升則飛騰於宇宙之間,隱則潛伏于波濤之內。方今春深,龍乘時變化,猶人得志而縱橫四海。龍之為物,可比世之英雄……玄德久歷四方,必知當世英雄。請試言一二。」

劉備自是知曉曹操試探之意,搖頭推辭道,「備肉眼安識英雄?再者,備叨恩庇,得仕於朝。天下英雄,實有未知。」

心中冷笑一聲,曹操抬手說,「玄德休得過謙,既不識其面,亦聞其名。」

劉備無法,想了想說道,「淮南袁術,兵糧足備,可為英雄?」

「袁公路?」曹操恥笑說道,「冢中枯骨,我早晚必擒之!」

「河北袁紹,四世三公,門多故吏;今虎踞冀州之地,部下能事者極多,可為英雄?」

「哈哈,」曹操撫掌笑道:「本初與操至交,操且知曉他之虛實,色厲膽薄,好謀無斷;幹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

皺皺眉,劉備又言道,「有一人名稱八俊,威鎮九州:劉景升可為英雄?」

曹操曰:「劉表虛名無實,非英雄也,此人自持皇室宗親,不遵天子之詔,與張繡二人狼狽為奸,數次起兵犯我邊境,日後操自是要一一報之!」

「有一人血氣方剛,如今佔據江東,孫伯符可稱英雄耶?」

「孫策藉父之名,徒靠江東世家乃以成事,日後必為彼麾下世家所累,非英雄也。」

「益州劉季玉,可為英雄乎?」

「劉璋雖系宗室,乃守戶之犬耳,何足為英雄,倒是他父堪堪算得半個!」劉備「那呂布又如何?」

「呂奉先,勇則勇矣,然身無半點謀略,此乃匹夫之勇,何足掛齒?」

搖搖頭,劉備苦笑說道,「舍此之外,備實不知。」

望了劉備一眼,曹操望著那天邊龍掛喝道,「夫英雄者,胸懷大志,腹有良謀,有包藏宇宙之機,吞吐天地之志!」

劉備頓感心中熱血澎湃,平復心神且問道,「誰能當之?」

曹操玩味一笑,以手指劉備,後自指,且笑說道,「操觀今天下英雄,惟玄德與曹操二人!」

劉備聞言,吃了一驚,手中所執匙箸,不覺落於地下。

時正值天雨將至,雷聲大作。

劉備乃從容俯首拾箸,自嘲說道,「一震之威,乃至於此。」

見劉備如此做作,曹操哂笑曰:「丈夫亦畏雷乎?」

劉備訕訕說道,「聖人迅雷風烈必變,安得不畏?」

「妙!」曹操大笑著回道,然心中卻是暗暗冷笑:此人,怕是確實如守義所言,留不得!

懵然望見曹操眼中的冷意,劉備心中大驚,低頭裝作喝酒,實乃是苦思對策,忽然心中一動,乃思一計。

「今日承蒙曹公相邀,備實乃榮幸,乃再敬曹公一杯!」舉著酒杯,劉備面色如初。

「唔?哦,」曹操本是在思如何不動聲色除去此人,是故有些走神。

隨著,劉備細數曹操功績,每數一功,他便敬曹操一杯,待得說到徐州之時,劉備與曹操均已大醉。

「實不瞞曹公,」劉備面色漲紅,一面打著酒嗝一面說道,「備往日甚是敬重曹公,然近日……額,近日備心中卻是不渝。」

「玄德有何不渝?」曹操充斥醉意的眼神忽然一凜,一閃而逝。

「曹公為何將備留在許都,備之指向乃是封王拜侯,豈……嗝,豈欲當什麼、什麼皇叔?」

「玄德醉了……」指著劉備,曹操笑呵呵得說道。

「我……沒醉!」劉備胡亂地揮揮手,大聲說道,「可恨我家世乃是窮困,備若有基業……嗝……」

「如何?」曹操輕聲問道。

「如何?」劉備搖搖頭,舉著手重重說道,「若是備乃有基業,天下碌碌之輩,誠……誠不足慮!」說到這裡,他卻是一頭倒在石桌之上,濺得滿身菜汁。

「玄德?」曹操推了推劉備,但是劉備卻是不醒,自是睡得鼾聲作響。

再觀曹操,他面上豈有半點醉意?

起身深深得望了劉備幾眼,揮袖便走,旁邊許褚遲疑說道,「此人如此無禮,主公何不殺之?」

「此人雖是野心頗大,然才疏志窮,好高騖遠,何足道哉?且留著此人,以示我曹孟德之氣量!」

「主公英明!」許褚深感佩服得恭維道。

「哈哈哈!」大笑著,曹操甩袖離去,身後許褚自是跟上。

他們不會想到,早以睡熟的劉備卻是稍稍睜開雙目瞥了一眼,隨即吐了口氣,細不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