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065】尾聲

「是這樣嗎?」皇帝威壓的目光落在餘下十多名將領的身上,「燕九朝真的是在與聖族交戰,不是屠殺洩憤?」

「是的,陛下!」

所有人口徑一致。

皇帝見問不出什麼,擺擺手,讓將領們退下了:「蕭振廷,你留下,朕還有話和你說。」

皇帝要與蕭振廷說的是燕懷璟的事,燕懷璟勾結聖族的事情早已走漏風聲,皇帝想聽聽蕭振廷的看法。

蕭振廷能有什麼看法?這若是他兒子,他早拖出去打死一百次了,雖說燕懷璟也是被聖族利用了,可若不是他想要除掉燕九朝,又怎麼可能掉進聖族的陷阱?

燕九朝若是個無惡不作的大奸臣,燕懷璟的動機還勉強說得過去,問題是,燕九朝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了嗎?

揍燕懷璟?你他孃的搶了人家的親,還不許人家揍你?道理不是這麼講的!

然而蕭振廷也明白,皇帝之所以問他,不是真的想要聽聽他的看法,只是希望他能勸阻皇帝,畢竟,他是天下兵馬大元帥,是此次戰役除燕九朝外最大的功臣,他有絕對的話語權。

可他會勸皇帝從輕發落燕懷璟嗎?

「陛下,太子之罪過,當以死謝天下啊!」

皇帝險些又給氣中風了!

皇帝當然明白燕懷璟的罪過很大,可他畢竟是皇子,哪兒有真把他殺掉的道理?

皇帝覺得自己留下蕭振廷就是個錯誤,這也是個油鹽不進的。

「行了行了,退下吧!」

皇帝趕緊將蕭振廷轟走了。

燕懷璟最終還是被廢黜了太子之位,連帶著韓丞相也被迫「告老還鄉」,燕懷璟被流放到了北城的苦寒之地。

皇帝倒是沒遷怒韓靜姝,允許韓靜姝留在京城,只是她腹中的孩子,再也不能上皇室的族譜了,她也不再是太子妃或皇子妃,只是冠了燕懷璟姓氏的燕夫人。

韓靜姝奏請皇帝,允許她與燕懷璟同行。

太子府外,君長安攔住了她的馬車:「你……你為什麼不留在京城?你可知道,一旦去了北城,就再也回不來了?」

韓靜姝的肚子已經有些顯懷了,她摸了摸肚子,說:「孩子他爹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君長安道:「你別去!如果你是擔心孩子,我……我照顧你們!」

韓靜姝溫柔地笑了笑:「多謝,再會。」

……

俞婉的傷口癒合後,燕九朝帶她回了燕城。

燕王府一切如舊,連他走之前放在小花園茶桌上的棋盤都沒有移動過。

所有人都知道少主與少夫人回來了,他們很期待少夫人的樣子,然而少夫人卻是個需要常年坐在輪椅上,一動也不動的睡美人。

燕城四季如春,京城的雪都有兩、三尺厚了,燕王府卻彩蝶翩飛、春色滿園。

燕九朝抱著俞婉坐在小花園的藤椅上。

風和日麗,陽光大好。

俞婉穿著一件湖藍色束腰羅裙,懷孕期間好不容易吃胖的小身子,已經瘦回了他們最初相遇時的樣子,上個月做的裙子,這個月已經又大了。

微風拂過,吹動俞婉的青絲,有一縷搭在了她的鼻尖上。

燕九朝將那縷髮絲輕輕地拿下來,把她整個人環在懷中,望了望四周,在她耳畔輕聲說:「這就是我長大的地方,你不是說想來看看嗎?」

他指了指前方的一個小木屋:「那看見那個亭子了沒有?亭子後面有一座小木屋,本是用來養狗的,裡面有好幾個狗房子,我小時候沒事就爬進一個狗房子裡……嗯……沒錯……我很瘦小,所以爬的進去……然後他們就會找我,但從來沒人找到,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們不敢相信燕城的小少主居然會躲在狗房子裡。」

燕九朝必須得承認,自己不是一個合格的話癆。

他從前話少,他不是不知道,俞婉其實話也不多,可他們在一起時,她總是會找話來說。

現在她不能說了,換他來說。

燕九朝摘了一朵花,戴在她頭上,她如畫卷一般安靜而美好的睡容,瞬間有了一絲活色生香。

「你們那邊是什麼樣子的?有沒有這麼好看的花?」

燕九朝低下頭,親了親她鬢角:「你是不是回去了?玩夠了記得回來。」

……

「嗚哇——」

冬去春來,轉眼間,燕小四六個月了。

都說七坐八爬,別的孩子七、八個月才開始爬,她現在就會滿地爬了。

她趁乳母打盹的空檔,歪歪扭扭地爬去了燕王府的小花園,摘下一朵最漂亮的黃牡丹。

自打俞婉出事後,三小蛋懂事多了,不四處禍禍東西,開始認認真真地上學了。

萬叔本以為躲過了三小蛋,他的花花就能安全了,不料日防夜防,小四難防。

燕小四將牡丹咬在嘴裡,輕車熟路地爬進了俞婉的屋。

她爬到床邊,爬上腳踏,小胖手抓住花花,放到了孃親的枕邊:「嗚哇,嗚哇。」

孃親,發發!

送完發(花)發(花)的燕小四,想要扶著床站起來,親親孃親,卻沒站穩,撲通一聲栽了下去。

當然她並沒栽到地上,她被一雙有力的手掌接住了。

燕九朝將燕小四抱了起來,看了眼枕邊的黃牡丹,寵溺地問道:「又給孃親送花了嗎?」

燕小四揮舞著小胳膊小腿兒:「嗚哇嗚哇!」

是呀是呀!

燕九朝道:「怎麼又是黃色的?這麼喜歡黃色的花?還是你覺得只有黃色的花的才是花?」

燕小四:「嗚哇嗚哇!」

燕九朝也聽不明白不是麼?

燕九朝把燕小四抱回了她自己的屋。

燕小四一陣撲騰:「嗚哇嗚哇!」

發發都送啦,沒親到孃親呀!

……

入夜後的燕王府靜了下來。

燕九朝打了水來,給俞婉擦臉,其實她的氣色已經沒有很蒼白了,但用周瑾的話說,她的魂魄恐怕已經不在這裡了,所以她這輩子,註定是醒不來了。

但燕九朝不信。

他要守著。

他相信她總有一日會醒過來。

她會回來。

「京城來信了,我給你念念。」燕九朝將帕子放好,拿出驛使剛送到了的信件,一共有兩封,一封是蓮花村寄來的,還有一封是陪三小蛋在外遊學的燕王寄來的。

「信上說,俞峰和白棠有孩子了,是個兒子,大伯和大伯母很高興,還有,今年不是恩科嗎?俞松要下場,他說他是奔著狀元去的。你知道恩科是什麼嗎?科考三年一次,恩科是規則之外的考試,陛下立了誠王為太子,大赦天下,於是開設了恩科。」

燕九朝一輩子沒說的話,彷彿都在這半年裡說了。

「還有一封信,是父王寫的,想聽嗎?」他看向俞婉說。

俞婉當然不可能給他回應,她早已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軀體。

燕九朝開啟信件,看到一半時,喉頭忽然哽住了:「……大寶說話了,他喊孃親了……在夢裡喊的……他想你了……」

燕九朝拽緊了手裡的信,身子輕輕地顫抖起來:「俞阿婉……我也想你……我想你……俞阿婉我想你了……」

一滴熱淚自他臉頰滾落,滴在了俞婉的眉心。

……

大雪紛飛的夜。

燕九朝坐在沒有燭燈的屋子,但有雪夜反射的光透過門窗射進來,屋子裡依然清亮。

「少主,該吃飯了。」萬叔拎著食盒走進來,他將飯碗擺在了桌上。

自打俞婉昏迷後,燕九朝便戒了葷腥,他不信佛,可他願意為了俞婉吃齋念佛。

萬叔將幾樣清淡的小菜擺在桌上後,便默默地退下了。

這些都是頂尖的廚子做的菜,百里香的毒解了,味覺也恢復了,可燕九朝依舊覺得他吃下去的每一樣東西都索然無味。

他默默地放下筷子,忽然,隔壁傳來一聲奇怪的動靜,他起身走了出去。

他推開隔壁的房門,看見一隻眉心亮著紅色火焰的小雪狐趴在自己的小蒲墊上,懷裡抱著比它還大的肉包子!

燕九朝的神色就是一怔,大步流星地走過去,一把將肉包子搶了過來。

小雪狐被驚醒了,頂著頭頂的一蹙小呆毛看向燕九朝。

啥事?

燕九朝激動地問:「包子哪裡來的?」

小雪狐背過身子。

「說不說?不說打死你!」

小雪狐幽怨地指了指門外。

燕九朝迎著風雪走出去,順著小雪狐所指的方向來到了另一間小竹屋。

廚房的燭燈亮著,不時有熱氣飄出來。

燕九朝幾乎是有些狼狽地衝進去。

灶臺前站著一名奇怪的女子,之所以奇怪是因為她的穿著他從未見過,一條束身的連衣短裙,露出纖細的胳膊與小腿,以及那一對白皙的腳踝。

怎麼會有穿成這樣?

她的頭髮扎著一個高馬尾,低著頭,似乎在研究手裡的麵糰。

那是一張陌生的容顏,但燕九朝還是一眼認出了她來。

「俞阿婉……」他怔怔地朝她走過去。

她唔了一聲抬起頭來,陌生的臉上露出一抹熟悉的笑靨:「你來啦,晚上想吃什麼?包子還是饅頭,我給你做!」

燕九朝一把將她抱進懷裡,卻猛地撲了個空!

「俞阿婉!」

燕九朝的身子一個激靈,自睡夢中醒了過來,他冷汗涔涔地抬起頭,這才發現自己坐在燕王府的房中,他趴在書桌上睡著了,方才的一切只是個夢。

「少主,您沒事吧?」屋外,響起了萬叔略有些擔憂的聲音。

「我沒事。」燕九朝定了定神,說。

「晚上您吃得少,廚房做了宵夜,我給少主拿進來吧。」萬叔再度開口。

「我沒胃口。」燕九朝淡淡地說。

「多少都要吃點,不為自個兒的身子著想,也為小小姐想一想啊。」萬叔苦口婆心地勸道。

燕九朝沉默了半晌,最終還是點頭應允了。

萬叔拎著食盒走了進來。

看著那個密封的食盒,不知怎的,燕九朝想到了自己的夢境,他竟在心裡祈禱,一會兒萬叔拿出來的會不會是一個超級無敵大肉包?

萬叔開啟食盒的一霎,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令他失望了,沒有大肉包子,只有幾盤精緻的齋菜,這些齋菜一看就是燕王府的廚子做的。

「你退下吧。」燕九朝失望地說。

「是。」萬叔退下了。

燕九朝淡淡地拿起筷子,隨意夾了片嫩筍。

燕王府的廚子比御廚的廚藝還好,他不愛吃,是他沒心情吃。

可這一次,他卻剛吃一口便渾身僵住了。

什麼菜啊……這麼難吃?!

他剛要把筷子放下,卻忽然想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來。

月光透過枝丫,被繁茂的枝葉剪碎了,落下一地疏影。

疏影中,一道纖細的身影倚門而立,巧笑嫣然地看著他。

她的面色仍殘留著幾許蒼白,眼底卻熠熠生輝,仿若有星辰。

「不好吃嗎?」她挑眉道。

「是啊,太難吃了。」燕九朝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