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雨沒落下來,然而今日卻毫無預兆地來了,俞婉只得又帶著三個小肥仔回到宅子,小肥仔吸溜著口水衝進姜氏的屋,小肉手抓起甜絲絲的烤雞腿兒,吭哧吭哧地啃了起來。
小雪狐也分了一隻大雞腿,優雅地戴上小帕帕,與比自己大了足足一整圈的小肥貓分食了起來。
大雨並未下到京城來,但江海冒雨帶了訊息回來,燕九朝點點頭,讓江海退下了。
一場大雨自是攔不住他,不過他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去做,他知道皇帝是讓誰捉弄了,他雖沒辦法背這口鍋,卻樂得添一把火。
燕九朝讓影十三將欽天監的監正大人叫了過來。
監正是個清瘦的中年人,個頭不高,一身書香氣質絕塵脫俗。
「下官見過少主。」監正大人躬身行了一禮。
「我父王曾有恩於你。」燕九朝沒與他兜圈子,「不知你可還記得我父王的恩情?」
監正大人肅然起敬道:「下官出身寒門,科考那日遭人捉弄走錯了路,燕王殿下萬金之軀,不嫌我一身髒亂,讓我坐上他的馬車去了考場,若非燕王殿下,我早已無緣仕途了。」
他上有病重老母,下有待哺幼兒,兄嫂都讓他拖累,偏他屢考不中,那是他最後一次赴考,若再落榜,他便要回鄉與幾個哥哥嫂嫂種地了。
可以說,不是燕王在最終關頭拉了他一把,他絕不會有今時今日的地位。
這件事燕王並未放在心上,他也不好說出去讓人以為他想與燕王攀附關係,但他心底一直對燕王存有感激之情,只可惜不等自己報答燕王,燕王便英年早逝了。
嗚呼哀哉。
燕九朝直言道:「我今日叫你來不是與你敘舊的。」
監正大人拱手道:「單憑燕少主吩咐。」
……
接下來幾日,京城發生了不少怪事,先是普濟寺的長明燈忽然滅了,再是皇族宗祠的香燭點不著了,之後皇家園林的汗血馬一夜之間不進食了,珍稀飛禽撲在鳥籠子上撞得頭破血流。
民間漸漸傳出了不吉的言論,道是皇族之中有人違背天意,老天爺開始降下天譴了。
皇帝自然知道子不語怪力亂神,可架不住老百姓迷信,這些傳言若是再不想法子壓下去,就該讓南詔與匈奴的使臣們看笑話了。
這一日,皇帝將監正大人宣進了皇宮。
皇帝坐在屏風後,這次倒是沒讓人瞧見他的模樣。
監正大人規規矩矩地站在屏風後。
皇帝沉聲道:「你可聽說了民間的訊息?」
監正大人道:「陛下是指……誠王與匈奴郡主大婚的事?」
皇帝眉頭一皺。
監正大人接著道:「民間都在謠傳,老天爺對皇族降下天譴,是因為不滿這門親事,大周皇族的血統不容混淆,民間有不少百姓請願停止兩國和親。」
皇帝清了清嗓子,這件事與和親有什麼關係?親事一個月前便昭告天下了,該降天譴早不知降多少回了,何至於等到自己撕了周槐的證詞之後?
「你也這麼認為嗎?」皇帝問。
監正大人搖頭:「微臣算過誠王殿下與匈奴郡主的生辰八字,確實乃天作之合,二人能結為連理,應當是一種天意。」
皇帝道:「這麼說,天譴乃無稽之談了?」
「非也。」監正大人再次搖頭,「微臣夜觀星象,見紫微星有所變數,紫微星是眾星之主,乃帝王之星。」
皇帝臉色一沉:「你的意思是……這天譴是衝著朕來的了?」
「微臣不敢。」監正大人撩開下襬,誠惶誠恐地跪了下來。
皇帝深深地看著他:「若朕……不予理會又將如何?」
監正大人抬起頭,毫不閃躲地望進皇帝的眸子:「天狗食日。」
天狗食日乃大凶之兆,意味著皇帝德行有虧,惹上蒼降下示警,皇帝須得親手寫下一份罪己詔,誠心悔過,以求得上蒼原諒。
罪己詔不得虛妄,那麼皇帝該寫什麼?是寫他冤枉了俞邵青,還是寫他殺死了自己的父皇?
有些東西皇帝不敢賭。
皇帝道:「你先退下,今日之事不得向任何人提起。」
「微臣領命。」監正大人虔誠地行了一禮告退了。
皇帝頹然地坐在床頭,摸了摸自己的大光頭,一夕之間彷彿老了十歲,連眼角的皺紋都深了起來。
「陛下,該用膳了。」汪公公在屏風外小聲提醒。
皇帝沒有吃飯的心情。
「朕不信。」皇帝說。
汪公公頓了頓,尋思著皇帝是在問他還是自言自語,又聽得皇帝道:「你是不是也信了?認為朕的毛髮是天塹掉光的?」
汪公公脖子一縮,這會子說自己信了,怕不是要讓皇帝拖出去亂棍打死,可私心裡他早信是天譴了,不然呢,誰能避開那麼多死士的耳目,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皇帝寢宮?還剃得那麼完美漂亮,簡直像是皇帝從來都不長一樣!
汪公公輕咳一聲道:「陛下,誠王與匈奴郡主要大婚了,您保重好身子,彆氣壞了。」
皇帝憤憤不平道:「區區一個千夫長,朕就是不給他平反又怎麼了!朕是皇帝!是天子!」
汪公公語重心長道:「俞千夫長……救了幽州十萬百姓啊。」
不是他及時把名單送到,幽州已經淪為一座廢城了,這不是平反不平反的事,是整座幽州城,是十萬條人命,是三萬甚至更多大周將士的命。
汪公公點到為止,更多的不敢說了,以免激怒皇帝反而得不償失。
屋子裡又靜默了一會兒。
汪公公開口道:「陛下,有句話老奴不知當講不當講。」
皇帝道:「你說。」
汪公公斗膽道:「這些事甭管是天塹還是人為,總之都像是衝著俞邵青來的,您平反了他,不就什麼事都沒了?」
「哼!」皇帝冷冷一哼。
汪公公苦口婆心道:「等風頭過去了,陛下該怎麼懲治就怎麼懲治,當務之急是別讓匈奴與南詔的使臣看了笑話,陛下您說呢?」
……
五月二十這一日,距離誠王與匈奴郡主大婚只剩下不到三日,一道聖旨抵達了蓮花村。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汪公公雙手拿著聖旨,站在蓮花村的古井前方,拿腔拿調地念著。
在他身前的地上黑壓壓地跪了一地,當頭的是里正與俞邵青,在二人身後,是大伯一家與小鐵蛋以及三個萌萌噠的小肥仔。
鄉親們也全都來了,乖乖地跪下聽旨。
俞婉陪著病歪歪、下不了床的姜氏待在屋裡。
「……而今終水落石出……」
小肥仔們跪著無聊,跐溜跐溜地走到汪公公腳邊,去抓汪公公的拂塵。
接旨!接旨!你們在接旨!
能不能規矩點兒?!
……嗚,好重!
小肥仔兒們抱住了汪公公的胳膊,一個勁兒地往他身上爬,汪公公感覺自己的胳膊快斷了,顧不上拿腔拿調了,一口氣唸完十幾行:「……於社稷有功,於黎民有恩,今封為忠勇侯,欽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