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主。」
天亮時分,影六回府了。
燕九朝一宿未眠,就那麼冷冷地坐在床邊,破曉的天光透了進來,落在他冰冷的容顏上,影六不敢多看,只低著頭,把自己打探的訊息如實說了出來:「沒聽說俞姑娘與人有染,還生過孩子。」
燕九朝沉聲道:「這麼說,她是拿謊話來誆騙我?」
「這……」影六遲疑,「屬下不知,不過屬下還打聽到一件事。」
「什麼事?」燕九朝問。
「俞姑娘在三年前,曾去她表姑婆家住過一年,但是趙秀才的妹妹曾當著全村人的面汙衊俞姑娘,說她那一年不是去了表姑婆家,而是……而是進了窯子。」影六硬著頭皮道。
燕九朝的眸光倏然一涼。
影六接著道:「俗話說的好,空穴來風必有因,既然這件事是趙家傳來的,那麼把趙家人叫來問問,也就能知道真假了,俞姑娘不是說她自個兒都記不清嗎?興許她是讓趙家人給騙了,趙家人為了退親無所不能,編造一些謠言算什麼!」
燕九朝冷聲道:「把那姓趙的小子抓來!」
……
趙恆不知自己最近是走了什麼黴運,怎麼天天見兒的有人逮他,今日他明明換了一條路走了,還是讓人給逮住了,這人好生粗魯,二話不說將他扔上馬背,一路上投胎似的趕著路,顛得他吐了一路,腸子都快吐出來了。
好不容易到了,又讓人一屁股摔在地上。
他眩暈了好半晌才堪堪抱住一棵大樹爬起來,隨後,他看到一雙黑色紋路的步履,步履上是一截一寸一金的素白織錦,他登時感到了一股撲面而來的貴族氣息。
他膽寒地抬起頭來,望向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隨後他一驚:「萬……萬公子?」
說來也怪,燕九朝雖在村子裡住過一段時日,可趙恆並未與他打過照面,唯一見他的那次還只是在地動時瞥見了一道影子,可這個男人身上的氣質太過獨特,乃至於趙恆仍是第一眼就憑直覺認出了他來。
「是你讓人抓我來的?」趙恆不明白萬公子為何要抓他,他不是沒看出萬公子對阿婉有心思,可他已經與阿婉退親了,且也已搬出蓮花村,這輩子都不會與阿婉有所往來了,那麼他抓他,會是因為什麼?
影十三踹了他一腳:「我家主子的容貌是你可以窺視的?」
趙恆被踹得跪伏在了地上,額頭磕出一片血汙。
他是念聖賢書的秀才,嬌生慣養地長大,幾時吃過這等苦,當即疼得冷汗直冒。
但比起疼痛,更多的是屈辱。
他是秀才,見了官老爺都可免去跪拜,這個並無功名在身的萬公子,竟如此凌辱他!
燕九朝才不理會他這種螻蟻一般的掙扎,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道:「我且問你,俞婉進過窯子的謠言,是你胡編亂造的,還是你打哪兒聽來的?」
俞婉,又是俞婉!
每次出事都是因為這個女人!
兔子急了還咬人,趙恆接二連三遭受無妄之災,也氣得夠嗆了:「萬公子是要娶她,所以來打聽她的訊息了嗎?哈,那萬公子可要擦亮眼了,這個女人不僅進過窯子,還和別的男人生過孩子!絕不是我瞎編亂造的!是事實!是有人親眼看到的!」
「誰?」燕九朝捏緊了拳頭問。
趙恆挺直了腰桿兒道:「我同窗!他親眼看見她進了窯子!她一直瞞著我,不是同窗告訴我真相,我至今被矇在鼓裡!我說這些,絕不是要挑撥萬公子與她的關係,我不過是可憐萬公子與我同病相憐,不忍萬公子繼續受她矇騙罷了!這個女人好手段,做不了秀才娘子,就跑去勾引萬公子,萬公子也是讀聖賢書的人,可不要被這種不三不四的女人拖累了!」
影十三一腳將他踹趴在地上:「回話就回話,讓你瞎逼逼了嗎?」
趙恆疼得吐出一口血水來。
燕九朝神色冰冷地看著他:「你同窗是誰?」
一個時辰後,一個姓楊的秀才讓影六抓來了。
楊秀才原是趙恆的同窗,可自打趙恆搬去京城後,也不在鎮上的私塾唸書了,算起來,二人又一陣子沒見了,楊秀才絕沒料到再一次碰面會是這樣的場合。
楊秀才一臉懵逼。
燕九朝自然不屑向他表明自己的身份,楊秀才起先還一副神聖不可侵犯的樣子,影十三的幾個拳頭吃下去,也就老老實實地做人了。
燕九朝問什麼,他便答什麼,半句質疑都不敢有。
按照趙恆的說法,楊秀才是三年前在窯子裡無意中看見俞婉的,之後一直猶豫著沒告訴趙恆,直到聽說趙恆要成親了才斗膽告訴他真相。
可在燕九朝的殘暴拷問下,就壓根兒不是這麼一回事了。
「我……我沒認出她……是她突然撲過來,攔住我的去路……說……說她是趙秀才的未婚妻……讓我……讓我救她出去……她當時臉上都是紅斑我嚇了一跳……但我知道她沒撒謊……她說的那些事……都是對的……」
為取得楊秀才的信任,阿婉講了不少有關趙恆的事,以及趙恆告訴她的,有關楊秀才的事。
趙恆沒料到其中竟然還有這樣的內幕,他整個人都驚呆了!
「她是去鎮上賣菜,遇上柺子了……她求我救她……我……我不敢……」
楊秀才當然不敢,窯子裡遍佈打手,把他們的姑娘帶走,不是等於在找死嗎?
那時,阿婉跪下來求他,說她還是清清白白的身子,她沒對不起趙恆,求他帶她走,贖走她也成,多少銀子,她日後都會還給他。
可楊秀才拂袖走了。
他把一個孤苦無依的姑娘獨自留在吃人的狼窩了。
這不是個陌生的姑娘,是與他有同袍之誼的趙恆的未婚妻,他的良心是餵了狗嗎?
燕九朝氣得渾身都顫抖了起來。
影十三與影六交換了一個眼神,暗道不妙,少主怕是要發病了。
燕九朝的理智正一寸寸被吞噬,他用殘存的一點清醒道:「哪裡的窯子……孩子又是怎麼一回事……」
問完,他整個眼神都變了,他抄起手邊的凳子,朝著楊秀才的腦袋狠狠地砸了下去。
……
楊秀才倒下了,眼睛還睜著,鮮血與腦漿卻濺了趙恆滿臉。
趙恆嚇懵了。
……
燕九朝醒來已是三日後的事,趙恆讓影六揍了一頓,扔回小衚衕了。
不過在離開前,趙恆主動回答燕九朝的最後兩個問題。
「少主,這是趙恆親手畫的畫像,他說,他是看到畫像,才確定俞姑娘有過生養的。」影六說。
萬叔在門外給影六使眼色,示意影六提醒少主該喝藥了。
影六心道,少主這回是心病,心病還須心藥醫。
影六於是沒回應萬叔。
萬叔急得想揍他!
燕九朝接過畫像,掃了一眼,眉心一蹙。
影六道:「可能是易容了,也可能是誤食了什麼有毒的東西導致長了毒斑。」
「畫像哪兒來的?」燕九朝沙啞著嗓子問。
影六道:「好像有另一夥人也在查探俞姑娘的訊息,趙恆就是從那夥人手裡看到這幅畫像的。」
「另一夥人?」燕九朝若有所思。
影六點點頭:「還有,少主您猜俞姑娘三年前是被拐去了哪裡的窯子?」
燕九朝順嘴道:「你別告訴我是許州。」
「正是許州。」影六說道。
燕九朝眸光一頓:「你確定?」
「屬下當時也很驚訝,再三問了趙恆,是許州沒錯,而且……也是四月。」影六說著,定定地看向燕九朝,「少主,不會這麼巧吧?」
燕九朝喃喃:「是啊,不會這麼巧吧……」
時間,地點,全都對得上……然而他實在是記不清對方的模樣了。
他的探子曾問過顏如玉:「你是顏府千金,為何會淪落到窯子裡?」
「我是讓人販子拐去的……」顏如玉哽咽地說。
這是俞婉經歷過的。
「少主,需要屬下再去一趟許州嗎?」影六問。
「不必。」燕九朝頓了頓,「備車。」
「去哪兒?」
「蓮花村。」
他要親自驗證,她是不是那晚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