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不是有心的?他們險些撞了人,連句道歉都沒有!」小丫鬟聲音極大,儼然是故意說給對方聽的。
馬車內伸出一隻帶著皮手套的大掌,挑開了側面的窗簾。
另一隻手探過來,壓了壓他的胳膊。
戴皮手套的男子會意,斂去殺氣,將窗簾放了回去。
隨後,馬車絕塵離開了。
小丫鬟氣得跺腳:「跑這麼快!什麼人啊真是!」
上官豔懟人也看物件,兩種人她通常不與之蠻纏——不相干的人,以及太過危險的人,方才那輛馬車給她的感覺便是後者。
上官豔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似乎……他們也是去蓮花村的。
蓮花村。
俞婉正坐在屋裡給小鐵蛋突擊功課,崔掌櫃把往年的蒙學試題送來了,題型沒想象中的複雜,多是背誦與寫字,出題範圍是《三字經》與《千字文》,俞婉打聽過了,下次蒙學的入學考試是六月,考過之後,便可入學。
眼下已是三月下旬,只剩不到三個月的時間,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背會《三字經》,認完《千字文》還是頗有些難度的。
小鐵蛋再也不能和蓁蓁出去玩了,也不能去田埂上找石頭他們了,每日都被阿姐按在房裡,唸書唸書,描字描字!
小鐵蛋頭都大了!
「錯了一個字,再背一遍。」俞婉嚴厲地說道。
小鐵蛋道:「阿姐,我餓。」
「背完再吃。」俞婉不講情面道。
小鐵蛋委屈巴巴地背了起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俞婉一心二用,一邊聽弟弟背書,一邊算著手頭的賬,她從皇宮領了一百兩的賞,夠補齊工地的材料欠款以及工匠們的工錢了,小工們已經領了,還剩幾個大工與老師傅的。
「……金生麗水,日出昆岡——」
「是玉出昆岡。」俞婉糾正小鐵蛋的錯處。
小鐵蛋咋舌,不是在算賬嗎?怎麼還能聽出他背錯了呀?
之後,小鐵蛋故意背錯了幾處,俞婉一個不落地揪出來了,與此同時,俞婉的賬也算完了。
「錯了那麼多,我看你是想罰抄。」俞婉不鹹不淡地看向小鐵蛋。
小鐵蛋趕忙擺手:「沒有沒有沒有!我不要罰抄!」
「抄一遍。」
「不要!」
「那就兩遍。」
「啊?!」
小鐵蛋幾欲炸毛之際,栓子驚慌失措地上門了:「阿婉!工地出事兒了!你快去瞧瞧!」
小鐵蛋伸長腦袋。
俞婉看了看他:「想都別想,我回來的時候,你的兩遍最好已經抄完了。」
小鐵蛋蔫了。
阿姐太壞了,太壞太壞了!
俞婉隨栓子去了建廠房的工地,老遠便聽見張嬸與一個婦人破口大罵的聲音,那婦人俞婉認識,叫苗娘,是吳家村來的,苗孃的男人是個木匠,在俞家的工地做大工,苗娘在家中無事可做,便問俞峰她能不能也過來幫忙,俞峰想著工地總得有人清理,便喊她前來做灑掃。
苗娘做事還算勤快,就是手腳有點兒不乾淨。
他們幾個爺們兒早發現了,只是礙於她是個婦人不好說,再者,工地上也沒什麼東西好給她順走的,大不了就是幾個吃剩的窩窩頭與包子,苗孃家裡有娃,被栓子哥逮住過一回,哭著說娃餓得慌,栓子哥警告她不許有下次,否則對她不客氣。
哪知苗娘不長記性,今日午飯後,又去偷拿包子,又讓栓子哥逮住了,栓子哥發怒要廢了她的手,她反咬一口,說栓子哥冤枉她。
她仗著自己是女人,栓子哥不敢動她,哪知栓子哥上前就是一腳,直把她踹進了泥坑!
苗孃的男人怒了,叫上另外幾個也來工地做事的吳家村工匠,與栓子哥幹了起來。
二牛見情況不對,忙去勸架,結果讓人誤傷,腦袋磕在鍬上,裂了一道幾寸長的大口子。
鮮血流了一地,所有人都嚇壞了。
張嬸聽說兒子出了事,放下手頭的活兒趕去工地,俞婉抵達現場時,張嬸正蹲在地上,一邊用棉布給二牛捂住傷口,一邊哭著罵苗娘:「心咋這麼黑了呢……手腳不乾淨……滾回自個兒村去……來我們村做什麼……」
「你你你……你衝我發什麼火?又不是我們推的!是他!」苗娘拿手指栓子哥。
當時的確是栓子哥把二牛撞倒的,可栓子哥沒看到二牛,他也是被吳家村的人推搡的。
「都別吵了!」俞婉冷冷地掃了眾人一眼,方才還在罵架的張嬸與苗娘,瞬間不吭聲了。
俞婉走到張嬸與二牛跟前,回頭望向看熱鬧的眾人:「都愣在這裡,不用做事嗎?只發呆是領不到工錢的!」
栓子拉了拉他哥的袖子:「哥,走了。」
栓子哥冷眼看著吳家村的工匠,邁步去做自己的事了,很快,餘下的工匠也散了。
俞婉蹲下身來:「張嬸,你讓我瞧瞧。」
張嬸抖抖索索地拿開被血染紅的棉布,哭著問俞婉道:「阿婉,二牛不會有事吧?他流了好多血……」
俞婉自荷包裡取出一方乾淨的帕子,隔著帕子摸了摸二牛的頭骨:「骨頭沒事,是皮肉傷,我先帶二牛哥去縫合一下。」
「縫……縫?」張嬸狠狠一愣。
俞婉點點頭,二牛的傷口比俞松上回的長多了,不縫合好不了,見張嬸仍是一臉擔憂,她耐心地說道:「張嬸放心吧,這傷我給我二哥治過,我有把握的。」
張嬸只見過她醫牛,不知她也會醫人,不過既然她這麼說,想來確實是有把握,何況兒子傷得這麼重,也等不及去鎮上請大夫了,張嬸讓二牛隨俞婉去了。
俞婉給二牛清理了傷口,備好針線:「二牛哥,待會兒可能有點疼,你忍著點兒。」
二牛紅著臉嗯了一聲:「沒事,我在軍營啥傷沒受過,這點小……啊——」
一針下去,二牛叫慘了。
二牛是豎著進去,躺著出來的……疼暈了。
張嬸:「……」
「咳,下手有點兒重。」畢竟以前都是給豬縫的,「不過我縫得挺好的。」
畢竟豬皮那麼厚,對吧,人皮多好縫呀。
……
醫治完二牛後,俞婉去了工地,分別向當事人以及目擊者瞭解的情況,與栓子說的基本一致,是苗娘偷拿東西在先,栓子哥教訓她在後,之後才有了苗孃的男人叫人群毆。
俞婉淡淡地說道:「請你們來是讓你們好好做事,不是在工地惹事,苗娘你不是第一次了,我這座廟太小,供不起你這尊大佛,明天你不用來了。」
苗娘一驚:「什麼?你要辭了我?」
俞婉淡聲道:「對,你沒聽錯,我是要辭了你。」
苗娘不幹了,叉著腰道:「叫你大哥來!是你大哥把我請來的!要辭也是他來辭,什麼時候輪到一個丫頭片子說話了!」
俞婉眸光一冷道:「你再吵,我連你男人一併辭了!」
苗娘噤聲了。
「還有你們。」俞婉看向栓子哥與吳家村的工匠,「念你們是初犯,這次便只扣一旬的月錢,再有下次,都給我捲包袱走人!當然,現在想走的也可以,你們有手藝,鎮上的工匠也有手藝,大不了就是多花幾個銀子,我們俞家不差這點錢!請你們來,看的是吳爺爺的情面!真當省了這幾兩工錢,我們俞家就能發大財了嗎!」
本打算用集體辭工來威脅一番俞婉的吳家村工匠,齊刷刷地低頭了。
俞峰給他們的工錢確實比鎮上的老工匠少,但比別的村子高,俞家離了他們,能花錢請到更好的工匠,他們卻找不到更好的差事了。
這麼一想,就算被扣掉一旬月錢他們也認了。
本以為只要他們抱成團,就能威脅住這丫頭,誰料這丫頭這麼厲害,比男人也不差了……
「栓子哥,你沒事吧。」工匠散去後,俞婉叫住了悶頭往回走的栓子哥。
栓子哥轉過身來:「給你添麻煩了。」
「沒有的事,我知道栓子哥是為了我好,方才那番話栓子哥不必放在心上。」苗娘這事兒,總得有人出面做惡人,栓子哥不是沒有男人的風度,他是放下了男人的包袱。
俞婉遞給栓子哥一個小藥瓶:「給。」
栓子哥先是一愣,隨後看了看自己的拳頭,竟是一片血肉模糊,他笑了:「沒發現。」
他接過藥瓶:「謝了啊。」
「不客氣。」俞婉道。
栓子哥定定地看了她一眼:「你和你娘長得真像。」
俞婉笑了笑:「是啊,都這麼說,我像我阿孃,弟弟像我阿爹。」
「像你娘挺好。」挺美。
「對了。」栓子哥走了幾步,想到什麼,忽然頓住,「趙家好像搬回來了。」
「嗯?」俞婉一愣,趙恆欠著她三百兩銀子呢,還有臉搬回來?
栓子哥皺眉道:「我方才路過他家,看見他家門口停了一輛馬車,有人在搬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