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的腿骨被踩斷了,發出了無比淒厲的慘叫。
小鐵蛋臉色發白地撲進姐姐懷裡,小手緊緊圈住姐姐的腰身。
俞婉安撫地揉了揉他小腦袋。
一旁的顏如玉讓眼前的一幕驚呆了,這個女人的反應是不是太快了?她簡直都沒看清她是如何動作的,原本該被馬蹄子踩死的孩子就已經被救上來,而本該好端端站在她身邊的荔枝卻被烈馬踩了個半死——
事件並未因此而結束,馬蹄子踩到荔枝時,車身劇烈地顛簸了一下,馬車的主人撞到腦袋,氣呼呼地將馬車叫停了。
「發生了什麼事?」
「回郡主的話,有個女人撞到我們的馬車,讓我們的馬踩傷了。」
他們說的不是中原話,穿的也不是中原人的衣裳。
「你的意思是,本郡主還要給那個女人賠罪了?」
「屬下不敢。」隨行的護衛右手貼上左肩,深深地低下頭去。
「把那個女人給本郡主拖出去殺了!」
這句,倒是切換成中原話了。
顏如玉狐疑地蹙了蹙眉,將軍府的訊息一貫靈通,她早知匈奴戰敗,有意與大周和談,隨行的使臣中有一位深受匈奴王疼愛的明珠郡主,莫非就是馬車裡的女子嗎?
「郡主!」顏如玉忽然走上前,對著緊閉著簾子的馬車道,「不是我的丫鬟故意衝撞郡主,她是讓人陷害的,有人看到郡主的馬車來了,故意將我的丫鬟推了出去。」
匈奴郡主用鞭子的手柄挑開了車窗的簾子,看向顏如玉,一鞭子揮過去。
顏如玉心肝兒一顫,那鞭子卻並未傷她分毫,只是打掉了她的面紗。
她驚出了一身冷汗。
匈奴郡主是草原第一美人,顏如玉的容貌也不差,二人可謂伯仲之間,但顏如玉太過柔弱,少了一股英氣,一番打量下來,匈奴郡主還是覺得自己更勝一籌。
匈奴郡主眼底的殺氣退去了:「你說有人故意撞我的馬車?是誰?」
顏如玉回頭道:「就是她。」
俞婉:「?!」
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到底誰故意撞這位郡主的馬車了?這位郡主的身旁只帶了兩名護衛,不是她自稱郡主,誰會猜到馬車裡坐了誰。
話說回來,她的容貌、語言、衣著打扮都不像中原的皇室。
匈奴郡主順著顏如玉的目光,看向了街邊的俞婉。
只一眼,便讓匈奴郡主的鞭子都握緊了。
家境改善後,俞婉不再穿打補丁的衣裳出門了,但也並非綾羅綢緞,只是一條素白束腰羅裙,罩了一件水藍色對襟長衣,長衣也被束在腰帶中,腰肢不堪一握,身量纖纖,指若纖蔥,白皙的天鵝頸,修長而優美。
她梳著最簡單的髮髻,如墨青絲垂下肩頭,襯得她肌膚如玉,白得好似能發光。
她的五官清麗大氣,眉宇間自帶一股英氣,卻並不咄咄逼人,相反,她身上有一股寧靜致遠的氣質。
匈奴郡主從未見過如此讓人挪不開眼睛的女人,這真的是人嗎?不是妖?
匈奴郡主討厭比自己美的女人。
「就是你衝撞了本郡主的馬車?」她盛氣凌人地問。
「不是。」俞婉不卑不亢地說,「是那個丫鬟先推了我弟弟,我救我弟弟,情急之下站不住,才拽了那丫鬟一把。」
這也不算是假話,只不過拽荔枝時用的力度稍稍大了些罷了。
顏如玉道:「郡主別聽她胡說。」
匈奴郡主道:「你也給本郡主閉嘴!怎麼做本郡主心中自有定奪!」
「是。」顏如玉態度恭敬地應下,心中卻十分不屑,一個戰敗國的郡主罷了,也敢在她面前逞威風,回頭她做了燕王妃,看她還能囂張什麼!
匈奴郡主望向俞婉道:「你過來,受本郡主三鞭,本郡主便饒你死罪!」
這施捨的口吻,彷彿讓她抽幾鞭子還是什麼榮幸似的。
俞婉淡淡地迎上匈奴郡主的目光:「郡主,天子腳下,理應講王法,我是不是故意衝撞郡主,郡主心中有數,郡主微服私訪,我一介草民,如何能認出馬車裡的是郡主?既沒認出,又何來故意衝撞一事?」
匈奴郡主道:「我不管!人是你推的!你就是衝撞本郡主了!本郡主今天一定要教訓你!你是乖乖站在那兒讓本郡主打,還是本郡主的護衛按住你來打!」
「不許你打我阿姐!」小鐵蛋忍住害怕,挺身而出,站在了俞婉面前。
匈奴郡主一鞭子朝他抽過去!
俞婉抓住了她的鞭子。
又一個抓住她鞭子的?她鞭子來中原後水土不服了是不是?
匈奴郡主單臂一震,震出一道內力,內力順著鞭子打向了俞婉。
俞婉感覺自己的筋脈像是鑽進了一枚細針,疼得她心如火燒,她眸光一涼,狠狠一拽,竟將鞭子自匈奴郡主的手中奪了下來!
匈奴郡主握著鞭子的手都麻了,她毫不懷疑,若不是自己放得早,這會子怕是跟著鞭子一塊兒摔出去了。
可惡,中原的女人幾時變得這麼厲害了?!
匈奴郡主吃了一癟,惱羞成怒,用匈奴話說道:「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把她給本郡主拿下!」
「你個壞女人!敢欺負我阿姐!我和你拼了!」小鐵蛋使出自己的鐵頭功,朝匈奴郡主撞了過去!
俞婉要抓住他已經來不及了,兩個護衛攔住了她的去路。
匈奴郡主可是會武功的,這小笨蛋怎麼能往她身上撞呢?
「哎喲——」
小鐵蛋的腦袋撞到了,不過,卻並不是女人柔軟的肚子,而是一條好硬好硬的大腿!
小鐵蛋一屁股跌在地上,兩眼冒金星。
男人將暈暈乎乎的小鐵蛋扶了起來:「你沒事吧?」
好、好好聽的聲音啊……
小鐵蛋更暈乎了。
匈奴郡主看向及時趕到的男人道:「你怎麼這麼晚才來呀?有兩個刁民以下犯上,衝撞本郡主,本郡主命你把他們殺了!」
「噝——」俞婉被一名武藝高強的護衛打中了肩膀,疼得倒抽一口涼氣。
男人聽著這聲音,心頭就是一陣縮緊,他也不知自己怎麼了,竟那麼不顧一切地邁了過去,自匈奴護衛的手中救下了那個小姑娘。
如果俞婉沒聽錯,那位郡主可是讓這個男人殺了他們的,他為何要救她?
俞婉愕然地抬起頭來,看到一張稜角分明的俊臉:「阿……阿爹?」
俞邵青一愣:「阿婉?」
六年不見,父女倆都變了許多,原主記憶中的俞邵青是個十足的小鮮肉,如今就快成老臘肉了,不過也更成熟有魅力了;而俞邵青離開時,女兒才十一歲,他實在難以相信她都這麼長這麼大了……
他叫自己阿婉,如此看來,她沒認錯了。
這個男人是她阿爹,她阿爹回來了!
顏如玉拽緊了帕子,不會這麼巧吧,匈奴郡主的護衛竟然是這村姑的爹?
俞邵青此番立了大功,回京是要受封賞的,可在封賞前,他依舊保留著千夫長的職位,匈奴郡主以人手不夠為由,向蕭振廷要了人,蕭振廷命邵青負責護送匈奴使臣,但不僅限於匈奴郡主一人。
他們本在驛站歇息,匈奴郡主坐不住,才私自提前入京了。
俞邵青是奉蕭大元帥之命是前來尋她的。
「她是誰呀?」匈奴郡主不滿地走過來。
俞邵青的眸子裡浮現起少有的溫柔:「我女兒。」
「什麼?」匈奴郡主狠狠一怔。
俞婉將小鐵蛋牽了過來:「鐵蛋,叫爹。」
俞邵青又是一愣。
小鐵蛋古怪道:「什麼啊?我爹不是死了嗎?」
「阿嚏!」俞邵青重重地打了噴嚏。
俞婉暗暗咬牙,都是誰這麼大嘴巴,把這種混賬話讓小鐵蛋聽去了?回去劈了!
在屋裡睡覺的白大嬸兒忽然感覺後背涼颼颼噠……
「你怎麼有孩子了呀?」匈奴郡主幽怨地說
俞邵青正色道:「我成親了,自然有孩子。」
只是沒料到會有兩個孩子……幸福來得太突然,他簡直有些措手不及。
他激動又溫柔地看著小鐵蛋,小鐵蛋一盆冷水潑下來:「你別高興太早哦,搞不好我不是你親生的哦。」
心窩子被紮了一萬刀的俞邵青:「……」
……
顏如玉見匈奴郡主待俞邵青與別的護衛有所不同,心知這件事怕是要不了了之,冷冷地甩了甩袖子,讓人將暈過去的荔枝抬上馬車,打道回府了。
「掃興!」匈奴郡主跺跺腳,也坐上了自己的馬車。
不多時,蕭振廷的護衛也趕到了。
俞邵青與他們交涉了幾句,他們點點頭,冷冷地看了匈奴郡主一眼,強行將她帶走了。
俞邵青轉過身來,看向面前的俞婉與小鐵蛋,小鐵蛋從未見過他,自是不親近他,而女兒與他分別六年了,想來也生份了。
戰場殺敵都沒緊張過的俞邵青,忽然變得結巴了:「阿……阿婉……」
俞婉拉過他疤痕交錯的手,輕輕地彎起唇角:「阿爹,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