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廚們驚呆了。
杜娘子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是……」
大伯深吸一口氣,替她說了下去:「是思念。」
鮑神廚思念失蹤的兒子,思念鬱鬱而終的妻子,這才有了這道老滷,他要的不是饕餮盛宴上的繁華,只是一個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家。
杜娘子出身微寒,她最介意的便是自己的身世,為擺脫曾經的影子,她斷絕了一切與過去有關的事,她的心中只有抱負,沒有牽掛。
一個了無牽掛的人,是體會不出鮑神廚的孤苦的。
更多的,大伯沒再說了,也沒去臉紅脖子粗地爭執一個結果,他衝御廚們欠了欠身,杵著柺子,一瘸一拐地出了廂房。
明明是身懷殘疾的背影,落在御廚們眼裡,卻高大偉岸,挺拔如松。
「等等。」
張御廚叫了他。
大伯頓住步子,行動不便地轉過身來。
張御廚道:「你做的那道菜餚是什麼?」
大伯佈滿風霜的臉上露出一抹笑來:「我家阿婉說,是螺螄粉。」
御廚們的屋子就在一樓離大堂最近的一間廂房,看熱鬧的眾人眼睜睜地見杜娘子神色不甘地衝了進去,又緊接著看到醉仙樓的瘸腿廚子讓御廚們叫了進去。
之後,這位廚子又上了一趟廚房,做了一道新菜。
看來,是御廚們動搖自己的判定,讓他再露一手的意思了。
這種情況下來,一般都是會輸的。
眾人又等著看好戲了。
不多時,瘸腿廚子出來了,臉上沒有獲勝的欣喜,他們就說吧,是輸了!
可就在他出來的一霎,身後的屋子裡傳來了女人壓抑的哭聲。
眾人又是一番怔愣。
什麼情況?
顏如玉心急如焚地下來了,對隨行的荔枝道:「你去看看結果怎麼樣了?杜娘子為何還在裡面?」
「是!」荔枝忙不迭地應下,正要上前一探究竟,杜娘子卻推開門出來了。
她的眼眶與鼻尖紅紅的,眼底還有淚水。
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我輸了。」
她說。
大堂倏然一靜,顏如玉勃然變色:「杜娘子!」
杜娘子衝著大伯離去的方向虔誠地欠了欠身,這是對一位大師發自內心的肯定與敬重。
顏如玉越發不可思議了:「杜娘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御廚宣判她輸了不可怕,可怕的是她自己認輸了,如此一來,她便是想幫她奪回局面也不可能了!
「杜娘子你……」顏如玉氣得呼吸紊亂。
杜娘子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這忽然淡薄了許多的眼神讓顏如玉感到陌生。
杜娘子輕輕地說道:「多謝顏小姐出手相助,你我相識一場,亦師亦友,我很感激這段情分。」
顏如玉當初偶遇杜娘子,是在一次磅礴大雨中,杜娘子的馬車深陷泥潭,不湊巧還軋了個人,那人身份不簡單,乃當地州官之子,是顏如玉出面替杜娘子化解了危機。
為報恩,杜娘子才隨顏如玉入了京。
可這一路上,她對顏如玉傾囊相授,對顏如玉的要求來之不拒,已不欠顏如玉什麼了。
「我想向顏小姐請辭。」她說。
「你要去哪裡?」顏如玉問。
杜娘子道:「先回村子看看。」
「村……子?」顏如玉驚到了,杜娘子不是大戶人家出身嗎?她的吃穿用度、她的規矩禮數,比她這個將軍府千金更講究三分,怎麼……怎麼會是個村姑?
杜娘子甩開了包袱,整個人如釋重負,她衝顏如玉欠了欠身:「顏小姐,告辭。」
顏如玉傻眼了,杜娘子可是她手中的王牌,她還有許多要用到她的地方,她就這麼甩手走掉了,她怎麼辦?
「等等!你……你不見你師父了嗎?」
杜娘子徐徐一嘆:「慚愧,我眼下還沒資格見他老人家。」
說罷,再不與顏如玉糾纏,在眾人瞠目結舌的注視下,神色淡然地離開了天香樓。
杜娘子的乍然離開是顏如玉萬萬沒有料到的,輸了大比不說,還失去一個杜娘子,早知道,就不攛掇杜娘子參加什麼大比了,可千金難買早知道,她氣得心口都痛了!
杜娘子離開沒多久,俞家人也坐上秦爺的馬車了。
秦爺的心中一波三折,求娶他媳婦兒那會兒都不帶這麼患得患失的。
他一次次認為必輸無疑的時候,俞家人總能一次次給他創造驚喜,當然,他明白俞家人這麼拼不是為了他,但收益的少不了他嘛,他還是難免激動的。
「我想過了,就算明日贏不了鮑神廚,也不會壓低臭豆腐的價錢的!」
你們放心比吧,結果怎樣都不重要了!秦爺我不在乎了!
然而俞家人已經不是為了生意去比拼了。
俞婉含笑看著秦爺,秦爺瞬間領會了她的心思,只感覺胸腔內,有一團火熊熊燃燒了起來,多少年沒有過這種熱血沸騰的感覺了,他彷彿回到了當年四處闖蕩、四處碰壁卻又從不言棄的日子。
他捂住心口,感慨地說:「你們……你們很讓我刮目相看!」
「大伯也讓我刮目相看。」俞婉扭頭,看向一旁的大伯說。
大伯自打贏了杜娘子後,便一直作高冷狀了。
俞婉彎了彎唇角道:「大伯今天真帥。」
贏杜娘子那一段,真是帥出男神級別的氣場了。
「大伯,等治好了您的腿,您天天都能這麼帥了。」
「咳!」高冷了一整晚的大伯一秒破功,撓撓耳朵,憨憨地紅了臉。
秦爺將俞家人送回了蓮花村,比賽中途,小六子便來稟報過,他已將俞三夫人與兩位小公子送回村子了。
今日比昨日晚了些,家裡已經熄燈了,俞婉跳下馬車,向秦爺道別,轉身進了屋。
姜氏與小鐵蛋已經睡著了,俞婉的動作很輕,洗了澡,換了衣裳,輕手輕腳地來到床鋪上。
被子已經攤開了,裡頭鼓鼓的。
一定又是小鐵蛋。
六歲了,竟然還爬姐姐的床,害臊不害臊?
俞婉好氣又好笑,拉開被子躺了進去,伸手一摸。
一個蛋、兩個蛋、三個蛋?!